“这说明什么?”付亮问。

  陈望没有废话。

  他从旁边的证物箱里拿起一把塑胶训练刀。

  反手握住刀柄。

  “看好。”

  他没有向前刺,而是右手持刀,刀尖向内。低下头,手腕顺势往下一划。

  一个自上而下、平稳且极浅的创口模拟动作,做完了。

  付亮的眼睛瞪大了。

  陈望把训练刀递给他。

  “你站在我对面,试着刺我腹部。”

  付亮接过刀,站到对面,抬手刺向陈望的腹部。

  “停。”

  付亮的手腕在刺入的一刻,角度别扭得厉害。

  “如果是由站在对面的凶手刺入,在动态搏斗里,手腕角度不但别扭,而且很难保证创口这么浅、这么平稳。”

  逻辑扣得很死。

  付亮和常盛对视了一眼。

  乔雨看着这番模拟。

  那点名牌大学研究生的优越感,在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剩下的是专业上的服气。

  她没有在报告上直接下“自伤”的结论。

  在补充意见栏里,她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字:“伤口具备高度自伤特征,需结合衣物破口、案发姿态和当事人口供综合判断。”

  县局刑警队,专案组会议室。

  “裴晓光先杀父母。”

  陈望站在白板前,“再制造入室抢劫的现场假象。最后自伤腹部,伪装成唯一的幸存者。”

  这个假设一抛出来,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老庞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常盛的嘴半天没合上。

  韩振邦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盯着陈望。

  “能送检察机关的直接证据在哪里?”

  就这一句。

  “没有。”

  陈望没有粉饰,“现有的物理痕迹和法医报告,只能推翻他之前的旧口供。但我们还是不能证明,那把杀人的刀,到底由谁握过。”

  韩振邦没有批评他。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没有直接证据,就不许秘密控制裴晓光。”

  死命令下来了,“也不许在询问中,用带结论性的问题去诱导口供。他现在依然是受害者身份。必须继续找独立证据。”

  “明白。”

  下午。

  青柳巷十七号的院门再次被推开。

  陈望一个人跨过门槛。

  堂屋里还是那股灰尘味。

  他走到厨房,重新拉开那个老碗柜。

  三副洗得发白的旧竹筷,整整齐齐摆在里面。

  视线落到堂屋那张翻倒的饭桌上。

  走到门槛处蹲下,看着那块曾经被流浪狗舔过血迹的泥地。

  伪造现场的痕迹太仓促。

  裴晓光在重伤之下,没有足够的时间和体力去把一切抹干净。

  但最要紧的一环,还是缺着。

  那把连捅十九刀的凶器,去哪了?

  如果是自伤,他重伤之后根本没力气把凶器扔到远处。可现场被搜了个底朝天,凶器凭空没了。

  凶器找不到,裴晓光就永远有一道免死金牌。

  陈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出了院子,跨上警车,直奔裴晓光寄住的姑姑家。

  城郊结合部的一处平房。

  陈望敲开门。

  裴晓光的姑姑五十多岁,满脸愁容。

  “警察同志,晓光在里屋睡觉呢。”她搓着手,“这孩子命苦,你们是不是抓到凶手了?”

  陈望没顺着她的话说。

  “有些关于他小时候的情况,需要了解一下。”椅子拉过来,坐下,语气寻常。

  姑姑叹了口气。

  “晓光这孩子,从小就听话。”她反复强调,“我哥和我嫂子平时上班忙,这孩子从来不惹事,学习也用功。”

  陈望手里转着那支中华铅笔。

  “他是在哪家医院出生的?”

  姑姑愣住了。

  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睛开始躲。

  “这……这我哪记得清啊。”她结巴了,“当时我嫂子是在外地生的,生完才抱回来的。”

  寻常的问题,反常的反应。

  一个亲姑姑,连侄子在哪出生都不知道,还要拿“外地”两个字来搪塞。

  这不合常理。

  再加上心声里的那两具骨头。

  陈望合上本子站起来。

  “行,您忙。”

  转身走向大门。

  出了院门,天已经暗了下来,平房里的灯亮起。

  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外地出生。

  两具骨头。

  一个被他咬死了不许提的姐。

  陈望转过身,对着那扇虚掩的房门。

  “晓光!”

  声音不大,却直接送进了里屋。

  “你姐姐找了你多久了?”

  平房里死一样地静。

  然后。

  “笃。”

  一声很轻的、拐杖碰地的响,从里屋传出来。

  “啪”的一声。

  屋里的灯灭了。

  整个屋子黑了下去。

  陈望站在院门外,盯着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

  一门之隔,那个五十多岁的姑姑正屏着呼吸。

  试探,打中了最深处的软肋。

  他没有上前破门。

  也没有追问。

  收回视线,转身拉开警车门,坐进驾驶室。

  没有直接证据,现在冲进去只会打草惊蛇。

  他拿出旧铅笔本。

  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三行字。

  回答不出的出生医院。

  裴晓光对“姐姐”的异常反应。

  心声里的两具骨头。

  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圈。

  所有的谎,都指向一个被埋了十五年的秘密。

  陈望发动汽车。

  警车驶离这片平房区。

  要从十五年前查起。

  院门合拢以后,屋里的灯一直没再亮。

  第二天上午。

  侦查科一组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白板上贴满了青柳巷案的现场照片。

  付亮坐在椅子上抓头发。

  “我想不通。”

  他咬着牙,“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刚考完月考,平时在学校连架都没打过。”

  手指点着裴江海身中十九刀的尸检照片。

  “他哪来的这么大恨,能对亲生父母下这种死手?”

  陈望没有坐。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

  拔下笔帽。

  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十五年。

  “时间本身,可能就是动机。”

  付亮愣住了。

  老庞也停下了翻卷宗的手。

  “昨天去走访裴晓光的姑姑。”

  陈望语速不快,“她作为亲姑姑,说不清裴晓光出生的具体医院,只用‘外地’两个字带过。”

  “而且,裴晓光对‘姐姐’这个词,反应远超普通人。”

  马克笔敲了敲白板。

  “如果他根本不是裴江海夫妇亲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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