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长。”

  他站得笔直,“我过去纪律松散、作风浮躁,给所里添了不少麻烦。我愿意接受组织的长期考察。”

  孙建国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抬起头。

  “支委会昨天开过会了。”

  他看着陈望,“同意把你的发展材料提交表决。”

  陈望的下巴收了一下。

  报告收进抽屉。

  “但我不会给你许诺任何捷径。”

  孙建国的语气很正,“支部大会、上级审核、宣誓,一道程序都不能少。”

  “明白。”

  陈望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握住门把手。

  “案子办得好是本事,守得住规矩才走得远。”

  脚步顿了一下。

  “记住了。”

  门推开,人走了出去。

  二楼办公区的气氛难得轻松。

  孙建国跟着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红头文件,站到白板前。

  “县局批下来的。”

  他清了清嗓子,“关于给予陈望、周小峰同志个人嘉奖的审批决定,文件编号……”

  “叮铃铃——”

  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起来。

  铃声把后半句截断。

  孙建国皱眉走过去抓起话筒。

  “喂,永安镇派出所。”

  那头的喊声急得破了音。

  孙建国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好,我们马上到。”

  电话撂下,他转过身。

  “白沙镇派出所求援。”

  声音压得很低,“后山乱葬岗,发现一具无头尸体。”

  办公区一下子静了。

  刚才那点喜气,一点没剩。

  “带上勘查器材!”

  孙建国吼了一嗓子,“全员出动!”

  警车在坑洼的泥路上颠。

  白沙镇跟永安镇交界,后山是一片荒了十几年的乱葬岗。

  车只能停在坡脚。

  往上是陡窄的山道,机动车上不去。

  一行人拎着沉重的勘查器材,顶着南方的湿热,在密林里走了四十分钟。

  汗把警服浸透,贴在后背上。

  快到半山腰。

  前面已经聚了十几个白沙镇的村民。

  “造孽啊,肯定是山鬼索命。”

  “脑袋都没了,这得多大的怨气。”

  “前几天晚上我就听见后山有动静,肯定是脏东西出来了。”

  人挤在山道外,交头接耳。

  孙建国大步走上去。

  “都散了!往后退!”

  他从周小峰手里扯过黄黑相间的警戒带。

  “拉起来!把入口封死!”

  转头盯着几个白沙镇的辅警。

  “不准任何人靠近尸坑半步,谁敢硬闯直接铐了!”

  警戒线里面。

  腐臭味压过来。

  陈望戴上蓝色橡胶手套和口罩,拎着勘查箱跨进去。

  尸体面朝下,趴在荒草里。

  颈部以上是空的。

  头没了。

  陈望蹲下,视线跟地面齐平。

  四周的泥土是干燥的灰褐色。

  没有血泊。

  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他没急着翻尸体,先看周围的荒草。

  草茎折断和倒伏的方向,全是一个方向。

  从坡道那一侧,一直到尸坑。

  “是被拖进来的。”

  陈望站起身,“死者不是自己走到这儿遇害的。人死之后,被从坡道那边一路拖过来,扔进这个坑。”

  崔昊带着助手赶到。

  白大褂,双层口罩,蹲在尸体边上检查了将近四十分钟。

  站起身,手套脱下来。

  “死者女性,二十岁上下。”

  崔昊的脸色不好,“尸斑进入扩散期,结合腐败程度,死亡时间大约在五天前。”

  他指着颈部的断面。

  “创口参差不齐,皮瓣翻卷得厉害。”

  “凶手用的是柴刀或者砍骨刀那一类的重型刃具。颈椎骨上有七次砍击形成的重叠损伤。”

  他停了一下。

  “颈部肌肉和血管的断面,有明显的生活期出血反应。”

  没人说话。

  “也就是说,第一刀,甚至前几刀落下去的时候……”

  崔昊一字一顿。

  “人还活着。”

  “还有。”

  他指了指尸体的下半身,“死者生前遭受过严重的暴力侵犯。”

  没有往下展开。

  他转过身,把提取到的生物检材一项一项装进无菌物证袋,贴上封条。

  在场的民警听完,谁也没开口。

  山风吹过来,又是一阵臭味。

  周小峰的脸白了。

  他背过身,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把胃里那股酸水压回去。

  再转回来的时候,本子已经拿在手上。

  “尸体上没有衣物标签。”

  崔昊接着说,“没有首饰,口袋是空的,没有身份证明。”

  他举起死者的双手。

  十根手指的指端焦黑、溃烂。

  “指纹被强腐蚀性液体破坏了。”

  钱勇站在旁边,眉头拧着。

  “荒山野岭的,连个监控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这会不会是流窜作案?外地凶手把人拉到这儿杀了,毁尸灭迹?”

  陈望看着那双被毁掉的手。

  “不是流窜。”

  “流窜作案最大的便宜就是随机。杀完人一走了之,本来就不怕查。”

  他指向断颈和手指。

  “费这么大劲砍掉头,拿腐蚀液毁指纹,连衣服标签都剪干净。”

  “这说明凶手怕死者被认出来。”

  “身份一旦曝光,他自己就露了。”

  陈望抬起头。

  “熟人作案。”

  他没在尸坑边上多留。

  顺着荒草倒伏的方向,沿那条拖拽痕迹往回走。

  一直走到坡道边缘。

  脚步停下。

  人蹲下去,眼睛盯着湿软的泥地。

  荒草底下。

  两条平行的压痕印在泥里。

  压痕中间夹着几个凌乱的鞋印。

  踩得很深。

  简易手推车碾过湿土留下的轮痕。

  陈望没有把这个判断直接写成结论。

  勘查箱里拿出折叠比例尺。

  咔。

  比例尺展开,横跨在两条轮痕之间。

  手机拍下多张照片。

  固定轮距。

  固定受力深度。

  “小峰。”

  他站起身,“拿警戒带,把这段坡道单独圈起来。保留原貌,一片叶子都不准动。”

  旁边的辅警互相看了看。乱葬岗边上还能提出这么清楚的作案工具痕迹,谁也没想到。

  周小峰跑过去,把警戒带拉严实。

  山道下面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县局刑警大队大队长韩振邦,陪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上来了。

  县公安局副局长,齐怀国。

  便装,眼睛很利。

  他第一次正面见到陈望。

  早上那点嘉奖的传闻,一个字没提。

  齐怀国走到警戒线边缘,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陈望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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