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走到茶几前。

  从包里拿出一份清单和一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

  “这是这个月的工资和奖金。”

  “还有剩余的债务清单。市局会安排单身宿舍,周末我坐大巴回来。”

  他看着苏晴的眼睛。

  “工作地点变化,不影响每月按时交钱。”

  “家庭开支和还债,一切照旧。”

  苏晴看着桌上的清单,抿着嘴唇。

  她点了点头,把东西收好。

  晚饭后。

  陈望坐在沙发上,拨通了老丈人苏长明的电话。

  “爸,我调去市局了。”

  电话那头,苏长明正端着紫砂壶喝茶。

  “调市局?什么级别?”他随口问。

  “正科级,刑侦支队一组组长。”

  “吧嗒。”

  紫砂壶重重磕在桌面上。

  “正科级?!”

  苏长明的声音抖得厉害,“那可是跟县刑警大队的大队长平级啊!”

  连呼吸都变粗了。

  “办酒席!必须办酒席!”

  他大声吼道,“这个周六,就在咱们苏家湾办!”

  苏晴在旁边听见了,赶紧拿过电话。

  “爸,别铺张了。陈望刚调过去,太高调不好。”

  “你懂什么!”

  苏长明一口打断女儿。

  “桌数可以少,但村里该知道的礼数,绝对不能少!”

  “这事儿我定了!”

  苏家湾。

  挂断电话,苏长明在屋里转了两圈。

  他拉开门,背着手,大步走出了院子。

  初夏的晚风吹在脸上,苏长明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痛快过。

  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挨家挨户地去敲门。

  “老李啊,周六来我家吃饭!”

  “对对对,我女婿升了!”

  村道的路灯下,围过来几个村民。

  “正科级!市局的组长!”

  他逢人便强调。

  “我告诉你们,我女婿这是凭着实打实的一等功升上去的!”

  苏长明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不是靠谁说情,不是靠走关系!是拿命拼回来的真本事!”

  周围的村民听得一愣一愣的。

  “乖乖,正科级啊,这可是大官了!”

  “老苏,你这回可是真扬眉吐气了!”

  苏长明听着这些话。

  那原本有些佝偻的后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女婿是个混子,他在村里抬不起头,憋屈了这么多年。

  那口气,今天散了。

  痛快。

  苏长明背着手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看着村里亮起的万家灯火。

  扯开嗓子,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周六都来,给我女婿贺功!”

  周六,天还没亮。

  苏家湾的薄雾没散,空气里一股清冷的泥土气。

  陈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袖,袖子卷到胳膊肘。

  他跟着老丈人苏长明,在院子外面的空地上挖临时土灶。

  “哐!”

  锄头砸进硬土里,带起一块土坷垃。

  外套脱下来搭在树杈上,他抡着锄头清土。

  市局正科级的组长,没端着架子站在旁边指挥。

  掌勺的老师傅走过来,指了指灶台底部。

  “陈警官,这底下得留个通风口,不然柴火烧不旺。”

  “好。”

  陈望应了一声,弯下腰,用铁锹一点点把底部的泥掏空,再把边缘夯实。

  满手是泥,额头上一层细汗。

  天光大亮。

  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地开进院子。

  送肉的屠户跳下车,把半扇猪肉和一整只羊扛到案板上。

  “老苏,这可是最好的前槽肉!”

  屠户擦了擦手,冲走过来的陈望堆笑。

  苏家女婿高升的事,他早就听说了。

  过秤的时候,他故意把秤砣往回拨了一点。

  “陈警官,这肉就按进价给您,零头我抹了,就当给您贺功添个彩头!”

  陈望没接这个顺水人情。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秤杆。

  “按市场价算。”

  语气很平,却没得商量。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当场点清现金,一分不少地递给屠户。

  “收据开好。”

  陈望看着他,“办酒可以热闹,但这账必须清楚。”

  “免得日后把人情,变成说不清的麻烦。”

  屠户愣了一下,赶紧点头称是,老老实实开好收据。

  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来帮忙搭棚子、劈柴的村民越来越多。

  前几天,陈望穿着警服、戴着一等功奖章的照片,早就传遍了整个苏家湾。

  村民知道他现在是市局的大官,说话做事都拘谨。

  几个年轻人在旁边劈柴,大气都不敢喘。

  陈望看在眼里。

  他走到桌前,拿起几包拆开的中华烟。

  “抽根烟。”

  挨个给劈柴、搭棚的村民递过去。

  “陈警官,这怎么好意思……”有人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敢接。

  陈望自己没点。

  他伸手摸进右边的口袋,剥开一颗话梅糖的包装纸。

  “嘎嘣。”

  硬糖咬碎。

  他靠在旁边的木柴垛上,含着糖,跟他们拉起了家常。

  “今年地里的收成怎么样?”

  “孩子上几年级了?”

  没有官腔,没有架子。

  三言两语,那点因为身份带来的疏离,就被这股烟火气化开了。

  村民们松弛下来。

  一个胆子大点的年轻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陈哥,电视上播的那个猎鲨行动,是不是真的跟拍电影一样,全是枪战啊?”

  周围的人立刻竖起了耳朵。

  陈望没拿那些生死一线的经历去炫耀。

  “没那么夸张。”

  “真正冲楼、顶在最前面的是武警突击队。”

  他把功劳推得干干净净。

  “击毙劫匪的关键枪,是滨海市局侯大队长打的。我做的,只是发现目标,护着群众。”

  村民们面面相觑。

  没有吹破天的神勇,听着却更沉。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含着话梅糖、满手泥土的年轻人。

  那点敬重,比听任何传奇故事都实在。

  厨房里。

  苏晴正带着苏豆豆,把洗干净的碗筷一摞摞搬到外面的长桌上。

  大嫂牛丽萍站在水槽边洗菜。

  她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忙碌的陈望。

  那个市局正科级的组长,正弯着腰帮村民抬一张沉重的八仙桌。

  没有半点官架子。

  牛丽萍咬了咬嘴唇。

  以前那些对陈望的比较、数落和嫌弃,全没了影。

  她转过头,看着正蹲在角落里抽烟的苏大山。

  “抽抽抽!就知道抽!”

  牛丽萍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人家陈望那么大的官都在干活,你还躲这儿偷懒?赶紧去把那几张桌子搬出来!”

  苏大山赶紧掐灭烟头,老老实实跑去干活了。

  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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