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看着崔昊。

  崔昊接过话头,声音有点哑。

  “是求生本能。”

  他指着自己的脖子,“意识衰退前,窒息带来的那份难受,让万三多的身体本能地挣扎。他的双手抓向绳索,指腹压在自己的颈侧。”

  他咽了口唾沫。

  “那不是另一个凶手留下的扼颈痕迹。”

  “那是他临死前,无法控制的反悔与挣扎。”

  卧室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能想到,那个深夜,万三多在药效和窒息的双重折磨下,经历了怎样的挣扎。

  韩振邦盯着横梁。

  “为了五十万。”

  他咬着牙,“他真能练这么多次?真能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陈望没有去评判这种极端的父爱或者贪婪。

  “所以,得去找那个听过他计划、又没能拦住他的人。”

  青阳县公安局,专案组会议室。

  长条桌上。

  五十万的保单复印件、三种不同材质的绳索纤维、安眠药检验报告,以及那张反手撬窗的痕迹对比图。

  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原先处处指向他杀的现场,让这些冰冷的物证翻了过来。

  崔昊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东西,长长吐出一口气。

  “太悬了。”

  他擦了擦额头,“如果不是陈望坚持重查横梁,坚持复核那些看似合理的痕迹。”

  他看向陈望,眼神里全是服气。

  “我们可能一直追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凶手,在死胡同里跑到黑。”

  “甚至,连岑保田都会被这套完美的伪装给坑死!”

  付亮和常盛在旁边连连点头。

  陈望没有居功。

  他坐在电脑前,鼠标快速滑动。

  “万三多死前,频繁联系的那个淮阳省号码。”

  他调出户籍系统,“机主柏桂蓉。万三多离婚多年的前妻。”

  屏幕上弹出柏桂蓉的户籍信息。

  “她改嫁后,现在的常住地址是淮阳省江中县大坪村。”

  陈望站起身。

  “她听过万三多的计划。甚至,她可能手里就握着那份保单的正本。”

  他看向韩振邦。

  “韩队,我申请跨省取证。”

  韩振邦没有犹豫。

  “批!”

  他下令,“带齐保单复印件、投保录像和询问手续。马上出发!”

  下午两点。

  一辆警车驶出青阳县公安局,直奔高速。

  陈望坐在副驾驶,付亮开车。

  五百多公里的路程,跨越两省。

  “陈哥,打个电话让她来当地派出所不就行了?”付亮一边开车一边问,“非得跑这么远?”

  陈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

  “五十万的命案。”

  “不能凭一句电话代替。必须面对面,把她那道防线打穿。”

  深夜十一点。

  警车驶入淮阳省江中县大坪村。

  村道狭窄,两旁全是低矮的平房。

  夜风微凉,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在村干部的带领下,两人踩着坑洼的土路,停在一栋亮着微弱灯光的平房前。

  “就是这家。”村长压低声音指了指。

  付亮上前敲响院门。

  “砰砰砰。”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女人警惕的声音。

  “警察,开门。”付亮大声回答。

  屋里没了动静。

  过了半分钟。

  “吱呀——”

  院门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憔悴的女人顺着门缝往外看。

  当她的目光触到那两身警服。

  柏桂蓉的脸白得像纸。

  她没有问“大半夜的什么事”,也没有问“是不是万三多出事了”。

  她抓着门框,身体抖得像筛糠。

  第一句话,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你们是来抓我的?”

  不打自招。

  付亮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心里暗爽。

  陈哥说得对,面对面,这女人的防线一秒钟就垮了。

  陈望站在门口。

  他没有拔枪,也没有呵斥。

  “我们来问那五十万元。”

  听见“五十万元”这四个字。

  柏桂蓉扶着门框的手一僵,指关节泛出惨白。

  她半天没有说话。

  夜风顺着半开的院门吹进来,她单薄的身体在风里抖得像一片落叶。

  陈望没有拔高音量,也没有用任何恐吓的字眼去逼供。

  他只是拉开随身的公文包,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监控截图。

  “啪。”

  截图被放在院子里那张破旧的木桌上。

  照片上,万三多坐在民安保险公司的柜台前,正低头在保单上签字。

  “现场已经全部复原。”

  他的声音很平,可每个字都往里钻。

  “反手撬坏的窗框,横梁上反复练习上吊磨出的凹槽,还有他死前吞下的安眠药。”

  他看着柏桂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警方已经掌握了完整的证据链,证明他是自杀。”

  手指在照片上敲了两下。

  “继续隐瞒,只会让骗保的事实变得更加难看。”

  “甚至,会把你儿子也牵扯进诈骗的同谋里。”

  这句话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别抓我儿子!”

  柏桂蓉哭喊一声,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她双手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涌。

  “他不知道……晓鹏什么都不知道!”

  压了许久的秘密,在这一刻决了堤。

  “都是万三多那个疯子逼我的!”

  付亮翻开记录本,手里的笔飞快地走。

  “他早就活够了。”

  柏桂蓉抬起头,满脸泪水。

  “他欠了一屁股赌债,天天被人堵在家里骂。酗酒,把身体也喝垮了。”

  她咽了口唾沫,身体抽搐着。

  “前阵子,晓鹏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要一套婚房,还要一笔彩礼。”

  “万三多拿不出钱。”

  她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他这辈子活着已经看不到任何指望了。”

  “不如干脆用他这条烂命,去换一套儿子的婚房,再换一笔安家费。”

  拿命换钱。

  院子里没人说话。

  付亮握着笔的手一紧,一股凉气顺着脊椎往上冲。

  “我劝过他啊!”

  柏桂蓉拍着地面,哭得喘不上气。

  “我骂他是个窝囊废,我让他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还债,别拿死来绑架儿子!”

  “可是他不听!”

  她绝望地摇着头。

  “他像着了魔一样,把那个保险条款背得滚瓜烂熟。”

  “他知道合同里写了,两年内自杀,保险公司一分钱都不赔。”

  她看着陈望,眼神里透着寒心。

  “所以他告诉我,他要把现场做成别人入室抢劫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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