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铅笔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但照片上的指痕。”

  “着力点偏上,而且受力方向,是自下而上、由内向外滑动的。”

  崔昊瞪大了眼睛。

  作为法医,他一下就明白了这句话里的要害。

  “这……这更像是死者在窒息的时候,疼得受不了,自己用双手向内抓握脖子,想扯开绳索留下的抓痕!”

  崔昊倒吸了一口气。

  根本不是凶手掐的。

  是死者自救时的挣扎痕迹。

  陈望没有直接下结论,而是拿起铅笔,在旧本子上工工整整地记下这一笔。

  “要求法医室。”

  他看着崔昊,“重新判断指痕方向,与死者左右手的大小、指甲长度进行微观对应关系比对。”

  崔昊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这可是法医的活儿。

  一个痕检出身的刑警,一眼就看出了尸检照片上的破绽。

  “明白!我马上重做比对!”崔昊抓起照片,快步冲出观察室。

  “咔哒。”

  审讯室的门推开。

  韩振邦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法医座位,又看向站在桌前的陈望。

  “你是不是觉得,抓错人了?”

  陈望迎着大队长的目光。

  先“嗯”了一声。

  “岑保田确实有动机。”

  他看着桌上的现场勘查报告。

  “但现场的撬痕、口罩,还有分文未少的现金。”

  抬起头。

  “这更像是有个人,故意把动机,硬生生塞到了我们眼前。”

  走廊里静了几秒。

  韩振邦看着他,下颌绷紧了。

  他没有反驳。

  “啪。”

  手里的卷宗合上。

  “那就先查他不在场的那两个小时。”

  付亮推开观察室的门,手里攥着一个U盘。

  “韩队,麻将馆的监控拿回来了!”

  U盘插进电脑,画面调了出来。

  监控探头的像素不高,只能覆盖麻将馆门口和收银台。

  但够了。

  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五分。

  岑保田那辆沾满泥巴的摩托车停在门外。

  他大步走进麻将馆。

  “看这里。”付亮按下暂停键,指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他进门的时间,距离离开万三多家,只过了二十多分钟。”

  画面里,岑保田走到收银台前,拿了两瓶矿泉水。

  掏出手机扫码。

  付亮又调出另一份打印出来的微信支付凭证。

  “扫码记录的时间,跟监控上的时间只差十几秒,一分不差。”

  时间轴咬死了。

  审讯室里。

  宋瘸子被带了进来。

  他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抖。

  “警官,我真没钱还他。”他咽了口唾沫,“岑保田昨天打牌的时候,一直给我甩脸子,我吓得连牌都不敢胡。”

  韩振邦坐在对面。

  “没问你欠钱的事。”

  他敲了敲桌子,“岑保田昨天下午四点半到晚上十点,是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

  宋瘸子愣了一下。

  “是啊。”

  他赶紧点头,“他坐在我旁边那桌,连打了十二圈。中间为了一个二条,还跟对面的老李吵了几句。”

  “中间离开过没有?”

  “绝对没有!”宋瘸子举起三根手指,“他昨天手气背,输了八百多,输红了眼,连厕所都没去一趟!”

  韩振邦走出审讯室。

  熊刚拿着另外三份笔录走过来。

  “同桌的另外三个人,口供全对上了。”

  他压低声音,“岑保田确实没离开过麻将馆半步。”

  观察室里。

  韩振邦盯着白板上的时间轴。

  “麻将馆后门和厕所窗户查了吗?”

  “查了。”

  付亮汇报,“后门被老板用铁链锁死了,上面全是灰,没人动过。厕所窗户装着防盗网,连只猫都钻不出去。”

  他又拿出手机里的测距地图。

  “从镇上麻将馆回新平村,单程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万三多的死亡时间,法医推断在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

  他看着韩振邦。

  “岑保田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间段内,往返村镇并完成杀人。”

  韩振邦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红色的白板笔,走到白板前。

  在“具备作案时间”这六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叉。

  划掉。

  审讯室的铁门再次推开。

  一名民警走上前,拿钥匙解开了岑保田手腕上的手铐。

  “咔哒。”

  手铐落地。

  岑保田揉着被勒红的手腕,憋了一肚子的火气爆了出来。

  “查清楚了吧!”

  他站起身,双眼通红地盯着韩振邦。

  “我说了我没杀人!你们警察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抓来,是不是该给我道个歉!”

  韩振邦没有退让半步。

  “传唤你,是因为你案发当天上门讨债,与死者发生过激烈冲突。”

  他嗓门洪亮,“现场留下了外人的痕迹。警方依法对你进行传唤排查,程序没有任何问题。”

  岑保田咬着牙。

  韩振邦看着他,语气缓了一分。

  “但你放心。”

  “警察只讲证据。不会让未经证实的杀人嫌疑,继续压在你的头上。”

  岑保田愣住了。

  一肚子委屈和怒火,被这句硬邦邦的承诺堵在了嗓子眼。

  他喘着粗气,情绪一点点平复下来。

  观察室里。

  陈望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支削得尖细的中华铅笔。

  “听不到心声”这种东西,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笔尖在旧本子上走。

  “啪。”

  本子被推到桌子中央。

  熊刚和崔昊围了过来。

  上面工工整整列着三行字。

  第一行:绝对的不在场证明。

  第二行:自下而上的挣扎指痕。

  第三行:分文未少的两万现金。

  “看这三点。”

  陈望的声音很平,可每个字都往核心里扎。

  “岑保田没有作案时间。”

  笔尖下移。

  “脖子上的掐痕不是凶手留下的,是万三多自救的挣扎痕。”

  再下移。

  “入室抢劫,却不拿走床头柜里最显眼的两万块钱现金。”

  他抬起头,扫过两人。

  “这三个疑点,互不相干,但叠在一起。”

  “足以证明,‘岑保田入室抢劫杀人’这个原有的侦查方向。”

  “从头到尾,全盘皆错。”

  “必须重新复核。”

  观察室里没人出声。

  熊刚瞪着眼。

  付亮站在一旁,后颈发凉。

  零散的线索,在陈望手里被拧成了一条咬合的链子。

  崔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看着本子上的那三行字,长长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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