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明显怔了怔,笑容淡下去几分。

  他放下手里的勺子,屈起一条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裤脚,好一会儿才开口:

  “确实,回不去的可能性很大,就是可惜还是没找到小哥的身世。”

  张起灵垂着眼,灰雾长刀的刀柄横在掌心,像在听一件和自己不相干的事。

  黑瞎子叼着一根烟,语气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瞎子我无牵无挂的,在哪都一样。”

  “这些都不由我们控制,多想无益。”解雨臣的语气非常冷静从容,他转过头看着她,温声开口,“云汐你呢?会想家么?”

  “不会,我没有家。”她回答得毫不犹豫,然后转头看向张起灵,“我其实知道小哥父母的事。”

  话音落下,整个车厢里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张起灵抬起了头,极黑的眼睛定定看向她,眸光幽深。

  吴邪半张着嘴,表情从错愕变成了紧张。

  黑瞎子擦枪的手也停住了,解雨臣坐直了身子,桃花眼微眯。

  “小哥的母亲叫白玛,是康巴洛族的藏医。

  他父亲叫张拂林,是张家人,到西藏墨脱去采藏海花,在那里认识了她。”

  车厢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后来白玛生下了小哥,张拂林因为违反张家的族规,被处死了。

  白玛是康巴洛族的祭品,服下了藏海花,被冰封在墨脱的藏海花花海下面的冰层里。”

  “小哥很多年后找到了自己的身世。他去了墨脱,在喇嘛庙里……花了整整一年,学会了‘想’。”

  “后来呢?”吴邪的声音哑得厉害。

  “后来喇嘛解了藏海花的药性,但她只能存活三天,不能睁眼,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小哥就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安静地陪她待了三天。”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列车行驶的声音。

  吴邪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他飞快地别过脸去,用手背在眼尾狠狠一擦,像是想把这副模样藏起来。

  解雨臣没有去劝他,只别开脸,喉结轻滚了一下。

  黑瞎子低着头,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可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连一丝弧度都没了。

  张起灵坐在原地,背脊依旧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可沈云汐看见他的睫毛在轻轻发颤,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如此明显的波澜,却又很快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寂静。

  沈云汐伸出右手,指尖很轻地覆上了他的手背。

  张起灵的手指修长冰凉,像一块在夜里搁久了的玉。

  “小哥,”沈云汐的声音有点哽咽,可她忍住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至少,你的父母都是爱你的。”

  张起灵看着她,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你父亲爱你,所以同意你替换那个三千年圣婴,自己被处死了。

  你母亲爱你,所以才会在生下你之后,吃下藏海花,把自己冰封起来。

  她等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你活得像个人。”

  沈云汐说着,自己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刚出生就被扔在福利院门口,身体完全健康。”

  她低下头,眼泪一颗颗掉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我特别小的时候,总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要我。后来长大了,也懒得再想。

  可能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我这点破事也不算什么。”

  她顿了顿,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对他笑了一下:

  “你父母的事虽然……很让人难过,但他们是真的爱你的,你是在爱里出生的孩子。

  哪怕他们不在了,可他们的爱留下来了。”

  吴邪已经哭得满脸是泪,黑瞎子搭上了他的肩膀,解雨臣侧着脸,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湿意。

  张起灵看了沈云汐很久,然后极轻地翻过手掌。

  下一秒,沈云汐的手被反握住了。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和刚才冰凉的触感截然不同。

  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了她,又像要把她从黑夜里拉上来。

  “谢谢。”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车轮的嗡鸣吞没,可沈云汐听得清清楚楚。

  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手,力度温柔,久久没有放开。

  她想抽回手,又没舍得,只能冲他笑了笑:“我是列车长嘛,这点安慰还是得有的。”

  吴邪还陷在故事带来的酸涩难过里,目光无意间落向交握的两只手,心底漫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黑瞎子靠在车厢壁,墨镜遮住眼神,把玩手里匕首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解雨臣垂着眼,安静看着那一幕,神色看上去毫无波澜。

  过了好几秒,张起灵才缓缓松开她的手。

  沈云汐的指尖还残留他掌心温度,心跳快得让她陌生。

  吴邪这时候总算缓过劲来:“小哥这种性子,如果不是这么过来的,不会这样。云汐也很……”

  解雨臣轻声道:“云汐很坚强,苦难总会过去。”

  黑瞎子仰头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破游戏,打怪没让瞎子我破防,听小强者讲个故事倒是差点儿没绷住。”

  沈云汐破涕为笑,回身瞪他:“什么故事,那是小哥遗忘的过去。”

  “开个玩笑,”黑瞎子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怕吴邪哭背过气去。”

  吴邪抬起红肿的眼睛,没好气地踢他一脚:“你才哭背过气。”

  车里的气氛终于松快了一些。

  沈云汐和吴邪一起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张起灵已经重新阖上眼睛,灰雾长刀靠在他肩侧。

  吴邪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今天的事情,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

  “忘不掉就记着。”沈云汐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张纸巾,

  “人活着,就是有苦有甜。我们不就在这破车上吃上海鲜了吗?

  穿越前我都吃不起好不好。”

  吴邪擦了擦脸,低头笑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啊。”沈云汐的语气带着点豁达和小窃喜,

  “我以前觉得日子没意思透了,现在倒好,天天跟四个大帅哥一起求生。

  虽然危险了点,但挺值回票价的。”

  “你这话听着像是在夸我们。”黑瞎子挑了挑眉。

  “本来就是夸你们。”沈云汐理直气壮。

  解雨臣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温和得像春风。

  吴邪也跟着弯了弯眼睛,哭红的眼眶让他看起来格外年轻,像被欺负狠了的少年。

  张起灵依旧安静地坐着,可他身上那种一直紧绷的气息,似乎松弛了一些。

  洗漱后,沈云汐关上灯钻进睡袋,闭上眼回忆着今晚握的那只手,手指从冰凉到温热,像雪化成了春水。

  这世上,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苦。

  可她也相信,苦的尽头,总会有些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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