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穿之后,文韬当即上前一步。

  文天祥脸色微微一变,低喝道:“大郎不得无礼!”

  “爹,我不会在官家面前动手。”文韬冷冷一笑,又一字一顿的道,“只是突然想起一句话,党争要亡国,亡国也要党争!”

  张世杰的眉头一下子蹙紧,但是强忍着没有出声。

  跟个小辈争辩,输了颜面扫地,辩赢了也不光彩。

  更何况张世杰对自己的辩才也没什么信心,他一向就不以言辞见长。

  张世杰不愿意跟文韬争辩,但是文韬却直接把火烧到了张世杰头上。

  “张少傅,你可知大宋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文韬先抛出一个问题,然后不等张世杰给出回应,又接着往下说。

  “不知道?那我说给你听。”

  “绍兴十一年,岳飞北伐。”

  “郾城、颍昌两战全胜,金军主力尽墨。”

  “眼看着就要收复中原,然而结果如何?”

  “秦桧只是一句莫须有,就在风波亭中用一根绳索勒死了岳少保。”

  “嘉熙年间,孟珙收复襄樊,蒙古铁骑三次南下,全都刹羽而归。”

  “以致北虏闻孟珙之名而走,诸部相约彼国有备,急切未可图也!”

  “奈何朝中有权臣猜忌孟珙,他想收编河南降军,朝廷就是不准,以致孟珙心灰意冷一病不起,从此再没人敢北望中原。”

  “淳祐年间,余玠出镇四川,打造山城防御体系将北虏死死地挡在夔门之外。”

  “结果如何?权臣谢方叔和徐清叟随口一句擅权,就要把余玠召回临安问罪,逼得余玠服毒以自证清白。”

  “竖子住口!”张世杰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岳武穆蒙冤,孟忠襄受屈还有余玠服毒自证清白,这种事情也是能摊开说的?还要不要体面?这讲不讲规矩?

  还有文天祥,你就不能管管你的好儿子?

  “住什么口?我还有更难听的没有说呢。”文韬却半点情面都没给张世杰留,是你先挑起党争搞小动作,那就不要怪我直接掀桌子。

  反正现在我手里握着足够碾压你的武力,我掀桌子你也只能受着。

  真不是自吹,文家现在手中握着的武力,真能碾压张世杰的残部。

  崖山水寨虽有二十万军民,但是真正算得上军队的也就是殿前司的三千多人,还有侍卫亲军五百多人,除此之外就只有张世杰的两万淮军。

  但是经过半个多月的恶战,三司禁军还有淮军都已经所剩无几。

  不是说两万多人都战死了,而是筋疲力尽加伤残,已经无力再战。

  文家父子如果这时候动手,即便三司禁军都站在张世杰的这一边,张世杰也没有一点反抗能力,何况三司禁军多半不会支持张世杰。

  不管怎么说,殿前司都指挥使苏刘义都是文韬岳父。

  真要是内讧,苏刘义肯定帮自家女婿,而不会帮张世杰这个外人。

  没见文韬刚才进来的时候,苏刘义和苏景瞻脸上的笑容就没收过,要不是场合不对,苏家父子早上前跟文家父子叙旧。

  稍稍一停顿,文韬又从原主记忆中找出更多的功臣含冤的事件。

  以上一桩桩,一件件冤情,文韬自然是不知道的,但文道生知道。

  文韬继承了文道生的记忆,对这些事件那是信手拈来,如数家珍。

  “开禧北伐,毕再遇在前线连战连捷,主持北伐的韩侂胄却在后方被史弥远诱入玉津园活活槌杀,人头都被送去金国,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端平入洛,前线已经陷入粮草不继,后援断绝的绝境,临安却还在争吵该不该打,由谁承担丧师之责任,以致于北伐军全师尽没。”

  “岳飞死于党争,孟珙也因党争而死。”

  “余玠死于党争,毕再遇、韩侂胄还是死于党争!”

  “每次都是前线在流血,后方在党争,在捅刀!”

  “每次都是能打的人被调走、被猜忌、被杀头,然后金军元军趁机往前推进一大步,然后大宋忙着割地求和,增加岁币,买一日苟安。”

  文韬说到这,但凡有点羞耻心的官员都流露出了羞愧之色。

  陆秀夫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复杂,他内心其实也很讨厌党争。

  都要亡国灭种了,为什么还要党争呢?心往一处想不好吗?

  不过,文韬这番话听着着实有些刺耳,让陆秀夫脸上也火辣辣的。

  稍稍一停顿,文韬又指着文天祥说道:“现在轮到我爹了,我爹打赢了五坡岭之战,打赢了海门寨之战,打赢了泉州之战,今天更是逆转了崖山之战,一仗灭了北虏五万多人,大小战船一千余艘!这是大宋播迁临安以来,对北虏的最大胜利!”

  “可是,张少傅,崖山之战硝烟未散,你又开始搞党争的那一套!”

  “你明明也是武人出身,学什么不好,为什么非得学文官玩党争?”

  这一番话可以说是把在场的文官都往死里得罪,但是武将对文韬却好感大增,连张世杰的部将都觉得文韬说得好,解气。

  他们早就看朝中的这些文官不顺眼了。

  干啥啥不行,玩心眼捅刀却是第一名。

  他们武将在前线打生打死、流血流泪,文官却在后方尸位素餐,不给他们筹办粮饷也就罢了,还经常背后捅刀!

  借用文郎君的话说,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这一刻,在场的武将们都觉得找到了知音,文郎君说得好!

  文韬其实是故意的,因为有老爹给他兜底,就算得罪文官,也没什么!

  父子两个甚至已经分好工,一个镇压文官,一个统率武将,文天祥在朝中当诸葛亮,文韬在外当姜维。

  正因此,文韬才会逮着张世杰猛猛一顿怼。

  “你明明知道,眼下大宋的国力不如北虏,军力更远不如北虏,却非让我爹带着两万水师几千步骑收复广州,这不是让他白白送死是什么?”说到最后一句时,文韬已经近乎于在怒吼。

  低音炮一般的嗓音在封闭的船舱之中炸开,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张世杰也是脑瓜子嗡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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