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骤然笼罩了整间堂屋。

  赵翠芸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一干二净。

  顾晚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关棠。

  而关棠自己,心脏也像是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骤然往下一沉。

  她明明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老妇体内没有半点灵力,不过是个借着外物装神弄鬼的凡人;

  她也明明猜得到,这老妇多半是瞧出她们今日来者不善,故意挑拣最恶毒、最骇人的话头,想一口气镇住她的气焰。

  可当“守寡”那两个字听进耳朵里的时候,她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出来顾渊的脸。

  关棠胸口猛地涌起一股令人窒息的闷痛。

  赵翠芸已经疯了似的从矮凳上扑到了香案跟前!

  双膝重重磕在蒲团边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把抓住了老妇的道袍下摆:

  “是不是我大儿子在外头要出事?!”

  “他今天天没亮就出门了啊!仙姑!活菩萨!你既然连这个都算出来了,你快把话说清楚啊!”

  老妇低头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伸手将自己的袍角从赵翠芸手里抽了出来。

  “天机不可尽泄,贫道不能再往下说了。”

  “怎么就能不说了呢?!”赵翠芸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砸,急得直拍地砖。

  “你方才算我的疤、算晚姐儿的事,不是都说得明明白白的吗?!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怎么能卡在这儿,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老妇垂下眼帘,神色悲悯而漠然:“前两桩不过是凡尘小事,再往下说,那便是逆天改命、窥探生死天机了。”

  赵翠芸哭声一滞,呆呆地看着她。

  “强行说破,折损的可不是你们顾家的福报。”

  老妇抬起枯瘦的手掌,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声音压得极低:

  “折的,是贫道自己的阳寿。”

  这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旁边的顾寿梅脸色瞬间变得无比肃穆!

  “堂嫂!快松手!使不得,万万逼不得啊!”

  顾寿梅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死命把赵翠芸从地上往后拽,压低声音急吼吼地道:

  “我昨儿在家里头是怎么叮嘱你的?!仙姑替咱们凡人窥探天机,那是要拿人家自己的性命道行去填的!生死簿上的天机,哪是咱们能随便逼着人家看的?!”

  赵翠芸原本就已经被那两桩铁板钉钉的事儿震慑住了,这会儿一听“折阳寿”三个字,更是把眼前这老太婆当成了舍命渡人的活神仙。

  “那……那可怎么办啊?!”赵翠芸六神无主地站在原地,两只手抖得根本不知道往哪儿搁。

  “我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阿渊在外头送命啊!”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关棠的胳膊。

  “阿棠!阿棠你快给仙姑磕头!你快张嘴求求仙姑啊!”

  “仙姑既然能一眼看出阿渊有死劫,她一定有破灾救命的法子!”

  顾寿梅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啊,县主娘娘!这等关乎性命的大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您身份再显赫,那也是人间皇上封的爵位;到了老天爷跟前,可万万不能仗着县主的威风乱来啊!”

  顾晚原本也被那句“守寡”吓得手脚冰凉,可听着这两个长辈越说越没边,胸口那股子邪火噌地一下又顶了上来:

  “堂姑!您越说越没谱了!”

  顾寿梅横眉立目地瞪过去:“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生死大事?!”

  “我是没您懂得多!”顾晚气得眼圈通红,猛地挡在关棠身前。

  “可我就知道一条!咱们今儿个是一家人好端端走进来的,她倒好,一不退钱,二不说理,张嘴就咒我嫂子要守寡,咒我亲大哥在外头要横死!

  这叫哪门子的得道高人?这分明就是最恶毒的江湖骗子,搁这儿拿活人的性命吓唬人呢!”

  “她那不是咒人!”赵翠芸哭喊着扑过来要捂闺女的嘴,“那是人家仙姑实打实算出来的命数!”

  “娘!您怎么还执迷不悟啊!”

  “那你倒是给我说说,她既是骗子,方才算你心里藏着心事儿,怎么就那么准?!”

  顾晚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闷棍,瞬间卡了壳,刚褪下去的红潮唰地又涌上了脖子根:

  “那……那不过是她瞎猫碰上死耗子,纯属巧合!”

  “天底下哪有这么一撞一个准的巧合!”

  顾寿梅在旁边点头如像捣蒜:“就是!堂嫂这话才叫明白人!”

  顾晚被这两个油盐不进的长辈一唱一和,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关棠却始终一言未发。

  最初听见顾渊要出事时,确实有些心慌意乱,不过,她已经把惊慌强行压到了心底深处。

  关棠再次凝聚心神,去感应对方身上的气机。

  依旧没有半丝灵力波动。

  可与此同时,她怀里贴身收着的那半块残玉,却越来越热。

  眼前这个老太婆身上绝对有鬼。

  但绝不是赵翠芸她们顶礼膜拜的那种“沟通天地、逆天改命的活神仙”!

  关棠忽然轻轻开口:“都说完了吗?”

  蒲团上的老妇眼皮微抬,看向她。

  “既然你们都说完了,现在,轮到本县主说了。”

  她脸上没有赵翠芸那种天塌下来的惊恐,也没有顾晚那种脸红脖子粗的愤怒。

  关棠居高临下地看着蒲团上的老妇:“昨日在祈福会上,你设局从我婆母手中拿走了整整五百两银子。”

  老妇捻着木珠的指尖微微一顿。

  “今日见本县主亲自上门,你非但不提银钱,反而张口便断定我夫君死期将至。”

  关棠极轻地点了点头:“好,很好。”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信口雌黄的骗子,那今日当着本县主的面,便把你压箱底的真本事亮出来。”

  老妇迎着她逼人的视线,面沉如水:“县主娘娘,贫道方才已经言明,生死天机,不是您想看就能随便看的。”

  关棠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眼底却是一片刺骨的寒意:

  “本县主那五百两雪花银,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旁边的顾晚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底气十足地一步跨到关棠身侧:“就是!我嫂子挣回来的银子,可不是给你买这两句丧门话的!”

  赵翠芸吓得魂儿都没了:“阿棠!小晚!你们俩快少说两句吧!

  这要真把仙姑惹急了,神仙怪罪下来咱们家可怎么担待得起啊!”

  顾寿梅更是急得直跺脚:“县主娘娘三思啊!仙姑那是有大气运在身上的修行人,强逼着泄露天机真会折阳寿的,您不能仗势欺人呐!”

  关棠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她们分毫,只盯着蒲团上的老妇。

  老妇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年轻的县主如此难缠,沉默了片刻,只冷冷地丢出一句:

  “县主今日若是不信,只管请回。不出数月,日后自有分晓,届时娘娘便知贫道今日所言是真是假了。”

  “日后?”

  关棠像是听见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往前逼近了半步:

  “你昨日收我顾家五百两银子的时候,满口应承的是替我顾家消灾避祸、保一门平安。”

  “结果,今日我进来,你转头就告诉我,我的夫君马上就要横死在外头。”

  “你若当真有通天彻地的本事,现在就给我指出来,我夫君这灾应在哪一处、该拿什么法子去解!”

  “你若是指不出来……”

  关棠话音一顿,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这间阴暗的屋子。

  “先骗我顾家五百两银子在前,后拿朝廷命官的性命恐吓我婆母在后。”

  “莫说你只是个装神弄鬼的道婆,本县主今日便是直接调兵过来,一砖一瓦拆平了你这座院子,把你绑进顺天府的大牢里,满盛京城也没人敢说我关棠冤枉了你!”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杀气腾腾。

  赵翠芸吓得倒抽一口凉气:“阿棠!”

  顾寿梅更是脸都绿了,双手乱摇:“哎哟我的县主娘娘!这话可万万说不得啊!

  您若是动粗毁了仙家的修行道场,那是要结下天大的恶果、遭天谴的呀!”

  关棠终于微微侧过头,冷冷地睨了顾寿梅一眼:

  “天上的规矩我管不着。”

  “但只要这间院子还立在人间的地界上,就得归我人间的王法管。”

  而蒲团上的老妇,那张一直波澜不惊的老脸,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变了颜色。

  她今日原本打的主意很简单。

  五百两银子对普通百姓是笔巨款,可对皇封的忠勇县主府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只要她先抛出两桩外人绝不可能知道的私密事镇住场面,再冷不丁甩出“守寡”这记重锤。

  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妇人就算性子再烈,只要心里头在乎丈夫,就必然会像赵翠芸一样乱了方寸,乖乖任由她拿捏。

  可她万万没想到,关棠在听见“守寡”二字时,眼神分明乱了一瞬,却偏偏只乱了那么短短一瞬!

  几乎是下一息,这个年轻女人非但没有跪下来求她消灾,反而直接拔出刀来,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这种心性狠辣果决的主儿,根本不是靠几句鬼话就能唬住的。

  偏生旁边的赵翠芸还在那儿添乱,哭丧着脸直拍大腿:“仙姑!仙姑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们真不是不信您的神通,实在是阿棠她年纪轻、立了功脾气大,您看在我老婆子昨日那么虔诚的份上,救救我家阿渊吧!”

  顾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扭头看向亲娘:“娘!您到底是谁的亲娘?您到底是站哪一边的啊?!”

  “我当然是站你嫂子这边的!”

  “那您还低声下气地替这老骗子说话?”

  “我那不是怕你嫂子年轻气盛,真把上头的神仙给得罪死了吗!”

  顾晚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彻底翻了个白眼。

  旁边的顾寿梅深以为然地点头:“堂嫂这话说得太在理了,姜还是老的辣。”

  顾晚深吸了一口气,扭过头去,决定今儿个再也不搭理这两个走火入魔的老太太了。

  堂屋里僵持了片刻,蒲团上的老妇忽然再次抬起眼,目光越过求情的赵翠芸,直直刺向关棠:

  “县主娘娘,你口口声声说不信贫道。可你不敢拿顾大人的性命来跟贫道赌这一把。”

  赵翠芸一听这话,心脏又提了起来,一把抓住关棠的衣袖:“阿棠……”

  就连刚刚还气势如虹的顾晚,这会儿也说不出话来了,只满眼担忧地转头看着自家嫂子。

  关棠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不得不承认,这老太婆最后这一刀,确确实实扎在了她的软肋上了。

  她可以蔑视一个毫无修为的江湖骗子;

  也可以马上叫人拆了这座装神弄鬼的院子;

  可顾渊今天早上刚刚押着囚车进京。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前世的本命法器又在这间屋子里滚烫如火。

  不管这两桩事背后到底有没有牵连,只要牵扯到顾渊的生死,她就绝对不可能拿人命,去赌一个“万一”!

  但关棠心里明镜似的:在这场博弈里,谁先露了怯,就等于把刀把子递到对方手里,任人宰割。

  寂静中,关棠脸上的寒霜忽然一散,竟迎着老妇的视线,轻轻笑了一声。

  “不错,我确实不敢赌。”

  老妇眉头微蹙,没料到她会承认得这么痛快。

  关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若真有逆天改命的本事,能解我夫君的死劫。

  别说区区五百两银子,便是再添上五百两,我关棠也认你的神通!”

  “可你若是拿不出真章来……”

  关棠没有把后半截话说完,但眼睛里的杀意,再明白不过。

  老妇的脸色沉了下去,捻着木珠的手指紧了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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