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没等她缩手,旁边的许夫人已经探过头来,啧啧叹道:

  “到底是有皇封的县主府,连上天庭的表文都这么讲究!

  也就顾老夫人家里用得起这个,换做咱们这些寻常官眷,想花这个钱还没那个命格呢!”

  道婆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看着她。

  旁边的小道姑更是双手高高捧着那张写有“忠勇县主”四个大字的名帖,大气都不敢出,仿佛那是什么碰不得的千金重物,绝不敢往普通的纸堆里放。

  赵翠芸看着那金晃晃的笺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织金软垫,耳边全是那一声声恭敬的“顾老夫人”。

  她呼吸粗重了两分,猛地一闭眼,把荷包里最后两张银票全抽了出来,一把拍在案几上:

  “就用这个金的!”

  递出去之后,她还不忘强撑着架子叮嘱了一句:“叫写字的人仔细着点,笔画可别写歪了!”

  等到日头偏西,祈福会终于散场时,道婆亲自捧着托盘出来,替她把求来的七八个符袋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哪个是保命的,哪个是保胎的,哪个是催姻缘的,分别用不同粗细的红绳系了扣,又叫小道姑挨个儿跟她交代清楚。

  赵翠芸生怕自己记岔了,赶紧拽过身后的丫鬟,叫她竖起耳朵跟着听。

  临出大殿前,里头的长廊下已经高高挂起了一排新写好的祈福红牌。

  顾家一家老小的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在最显眼的头一列。

  赵翠芸站在台阶底下,仰着脖子,从排头的顾渊、顾泽,一路挨个儿数过顾松亭、苏锦年、顾晚。

  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块特意用金粉写就的“忠勇县主关氏”牌位上。

  悬了一整天的心,这一刻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满满当当,家里一个都没落下!

  “顾老夫人这片拳拳慈母心,等哥儿和县主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感念您的恩德呢!”道婆在旁双手合十,赞叹道。

  赵翠芸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嗨,什么感念不感念的,都是一家人!”

  她嘴上这么客气着,脚底下却像是生了根,又仰头把那排红木牌看了好几遍,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迈出了院门。

  回程的马车上,顾寿梅同她挤在一个车厢里,笑着问她:“觉得今儿见着的几位夫人脾性如何?”

  “都挺和气,没半点架子!”赵翠芸把那个装满了符袋的布包袱搂在怀里,眉飞色舞地道。

  “临上车前,那个刘夫人还拉着我的手不放,非叫我赶明儿得空了,去她府上打叶子牌呢!”

  “我早就劝嫂子出来走动走动,你偏缩在家里不肯。”

  “前阵子家里不是事儿多嘛。”赵翠芸这一回答得那叫一个从容气派。

  车窗帘子被晚风掀起一角,她眯着眼看着街面上熙熙攘攘的行人。

  脑子里还回荡着今日那一声声“顾老夫人”,忍不住又抬起手,得意地摸了摸发间那支赤金簪子。

  至于那个空瘪下去的荷包,早已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马车在顾府大门前停稳,顾寿梅热心地帮她把包袱角掖好,千叮咛万嘱咐:

  “嫂子,明儿一早起来,千万记得把这些符袋分给家里人戴上,可别锁在柜子里落灰。”

  “这哪能忘!”赵翠芸拍着胸脯下车。

  “顾渊那份护身符我也好好收着,等他打京城一回来,我就给他缝衣裳里!”

  身后的丫鬟见她下车吃力,忙伸手去接那个包袱:“老夫人,奴婢替您拿着吧!”

  赵翠芸却一把将包袱护在胸前,斜了她一眼:

  “不用!你成日里毛手毛脚的,万一把仙姑交代的红绳弄混了可怎么好?我自己抱着!”

  守在门口的门房老头见她回来,赶忙笑着迎上去请安:

  “老夫人今儿个是去哪儿散心了?瞧您这满面红光的,是有什么大喜事了?”

  赵翠芸紧紧抱着怀里那堆花了好几百两银子买来的红布袋,昂首挺胸地迈过门槛,连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止不住的笑意:

  “那是自然,今儿个在外头,替咱们一大家子办了桩顶天立地的大事!”

  赵翠芸前脚刚迈进二门,顾晚后脚便迎了上来。

  “娘,您这一大早出门,买什么好东西了?”

  那青布包袱鼓鼓囊囊的,赵翠芸一路搂在怀里,连贴身丫鬟伸手都不许碰一下。

  顾晚早就瞧着好奇,凑过去想帮着拿,手才搭上包袱角,手背就被亲娘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

  “毛毛躁躁的急什么?少不了你的好东西。”

  赵翠芸昂着头进了堂屋,先拿帕子仔细擦了擦八仙桌,这才把包袱搁上去,屏着气一层层解开系扣。

  顾晚探头往里一瞧。

  几只做工粗糙的红布袋,厚厚一沓黄表纸,一把粗细不一的红头绳,底下还压着几个包着香灰的小纸包。

  她不死心地拿手指拨开最上头的符袋,底下露出的一角,还是黄纸。

  顾晚眨了眨眼:“娘,就这些?”

  “什么叫‘就这些’!”赵翠芸瞪她一眼,忙把她拨乱的红绳理顺。

  “这可是仙姑亲手开过光的宝贝!这是你大哥在军里保命的平安符;

  这是给你爹求的延寿符,那是给你二嫂求的保胎符,还有镇宅的、合家消灾的……”

  顾晚随手拿起一只绣着并蒂莲的小布袋:“那这个呢?”

  “这个是专门给你求的。”赵翠芸脸上的褶子顿时笑开了花。

  “催姻缘的!仙姑可说了,没出阁的姑娘家,日夜贴身戴着最灵验。”

  顾晚像烫了手似的,“啪!”把布袋扔回了桌上。

  “我才不戴这个。”

  “你说不戴就不戴?你也不算算自己今年多大了!”

  “我多大也不能在衣裳里头揣张黄纸啊,传出去不怕人笑话死。”

  “叫你缝在小衣里头贴肉戴着,又没叫你顶在脑门上招摇!

  我可是在神仙跟前把嘴皮子都磨破了,特意给你求了个人品端正、知冷知热、婆家还离咱们府上近的,你倒还挑肥拣瘦上了!”

  顾晚听得脑仁疼,一转头,恰巧瞥见关棠扶着廊柱从外头走过,跟见了救星似的,忙探出半个身子往外喊:

  “嫂子!嫂子你快进来评评理!我娘出去逛了大半天,就给我弄回来这么一张破姻缘符!”

  “什么叫光给你弄的?我这是替咱们一大家子求的!”

  赵翠芸嘴上嗔怪着,却赶忙起身把关棠让进屋里,献宝似的从那堆符袋里头,挑出两只最精致的锦囊:

  “阿棠,你瞧,这个是替你求的。还有一份洒金的大表文,是仙姑特意给咱们县主府单开的坛。

  咱们一家老小的祈福红牌,如今都高高挂在正殿梁上呢,我临走前亲眼盯着挂上去的,名字都没错。”

  关棠垂眸扫了一眼满桌的黄纸香灰,心里顿时明了。

  劝是没劝住,到底还是去了。

  她神色如常地随口问了一句:“置办这么一大摊子,花了多少银子?”

  赵翠芸正低头解一根打了死结的红绳,听见这话,手指头猛地顿了一下。

  花了多少?

  她脑子里只模模糊糊记着点灯是十两,请符是二十两。

  后头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家常,仙姑提一句,她就应一句。

  那几位官太太轮番捧着她说话,她光顾着应酬长脸了,哪里还顾得上把每一笔银子加在一块儿?

  “嗨,能花多少,左不过是点香油钱,全是为了家里人求个平平安安。”

  赵翠芸把那点子心虚压下去,扯开红绳,脸上重新堆起笑来:

  “你们一个个的只管安心戴着,可别辜负了我做娘的一片苦心。”

  顾晚还想再辩两句,那只绣花符袋被赵翠芸硬生生塞进了她手心里。

  “尤其是你!给我老老实实收好了,敢随手乱扔,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亲娘眼珠子瞪得溜圆,顾晚没法子,只得捏着鼻子把符袋接住。

  薄薄几层红布搁在掌心里,扎手得很,仿佛那个“人品端正、离家又近”的姑爷已经堵在门外,就等她点头了。

  ……

  次日,瑛姑捧着这月的采买账册过来支银子。

  大厨房的米面油盐要添置,各房的灯油炭火要入库,还有一众下人婆子的月例银子,桩桩件件都列得明明白白。

  赵翠芸听她报完账,端着当家老太太的派头,慢条斯理地摸出铜钥匙去开樟木匣子,嘴里还不忘吩咐:

  “库房里的银霜炭挑顶好的买,别贪便宜进那些冒黑烟的次货……”

  “咔哒!”一声,铜锁打开,匣盖掀了起来。

  赵翠芸后半截话,卡在了嗓子眼。

  木匣子里,空空荡荡,只零零散散滚着几块碎银子。

  前两日关棠才叫人送过来的,那厚厚一沓五百两银票呢?!

  赵翠芸呼吸一滞,慌忙伸手进去扒拉了两下,把压箱底的旧账本都掀开了,连个银票角都没见着。

  她心头突突直跳,一把抓起昨儿出门带的那个锦缎荷包,倒提过来抖了抖。

  掉了两颗碎银花生米出来。

  她不死心,把荷包翻了个底朝天,连里头的暗格夹层都翻遍了。

  空的!全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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