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回到府里时,院里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唯独自己院里主屋的窗纸上,还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他放轻步子推开门,刚解下沾满夜露的披风,屏风后头便传出一声轻响:“水还热着,先去洗洗。”

  “怎么还没睡?”

  “你身上这股灰土味,隔着门都能闻见。”

  关棠从里间转出来,伸手去接他的外衫。指尖无意碰到他指尖,冰凉似冰。

  她眉心微蹙:“索家的账,还没点清楚?”

  “快了。白日里清点库房,夜里对底账,有几处银钱数目总合不上。”顾渊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

  他眼窝底下泛着一圈青黑,连嗓音都比平日里哑了几分。

  却还惦记着伸手,轻轻扶住关棠没受伤的手臂:“肩上怎么样?今日换药可还疼?”

  “换过了,口子没裂,晚饭也吃了一大碗。”关棠把早就备好的干净中衣塞进他怀里,往屏风后推了一把。

  “顾大人先操心操心自己吧!再这么熬鹰似的熬下去,等我这伤养好了,头一件事就是给你扎两针。”

  顾渊低笑了一声,听话地绕进了屏风后头。

  关棠今天特地给他放了一澡盆灵泉水。

  温热的灵泉水漫过肩背,激得长年紧绷的皮肉微微一缩。

  他靠着木桶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舒服极了,连日来,身上的疲惫感渐渐消散,连腿上的伤都不觉得疼了。

  关棠坐在灯下,垂眼把他蹭了灰泥的腰封擦净。

  听着里头断断续续的撩水声,原本空落落悬了一整晚的心,这才算落回实处。

  谁知水声刚停,顾渊便开口道:“明日一早,我得动身进京。”

  关棠拿着帕子的手一顿,抬起头:“明日?”

  “索家抄出来的几箱密账、赃银,还有几个咬出大鱼的人证,得由我亲自押送。”

  “这几日你拢共才合眼几个时辰?营里没人了,非得你去?”

  “账是我一页页翻出来的,人也是我亲手审的,假手于人,半道上但凡出点纰漏,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顾渊擦着身上的水珠,声音沉了下去。

  “何况索家这棵树是倒了,底下的根还扎在盛京城里。好几个人手里握着实权兵马,夜长梦多,拖不起。”

  关棠没再作声。

  索家的大门虽然贴了封条,可牵出去的暗线还活生生的。

  这节骨眼上,半路烧几本账、暴毙几个人证,简直太容易了。

  真要出了岔子,京里怪罪下来,那些没露面的豺狼怕是还要反咬顾渊一口。

  关棠捻亮了灯芯,火苗跳了跳:“那就早些动身。只是你眼里别光盯着那几箱死物,人证要紧,你这条命更要紧。”

  屏风后头静了一瞬。

  “记下了。”

  “别致口头上应付我,一出这个门,你又把自己当铁打的使唤。”

  顾渊披着衣裳走出来,发梢还往下滴着水。他没急着坐,先凑近了往关棠左肩上打量。

  关棠拿他没法子,干脆侧过身,由着他隔着薄薄的衣料确认里头的纱布没渗血,这才把干布巾递进他手里。

  “检查完了?看够了就赶紧歇着。”

  “还给你带了个玩意儿。”顾渊随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从脱下的外袍暗袋里摸出个锦袋,递给关棠。

  “索家暗室里翻出来的。满屋子的金银玉器堆得像山一样。

  偏偏一个木匣子上了三道暗锁,藏得比免死金牌还严实。

  我撬开一瞧,里头就搁着这个。”

  “什么宝贝?”关棠奇道。

  “半拉残玉,暗沉沉的。我看着那纹路有些古怪,顺手拿回来给你掌掌眼。”

  关棠随手扯开袋口,往掌心里一倒。

  半块灰扑扑的残玉滑落下来,触手一片死寂的凉。

  关棠嘴角漫不经心的笑意,骤然僵在了脸上。

  玉佩只剩下一半,断口参差不齐,一道极深的裂痕从边缘斜劈进去,生生斩断了原本繁复的云雷纹。

  她屏住呼吸将残玉翻了过来,拇指顺着背面一点点摩挲过去,最后停在靠近边缘的一道极浅的刻痕上。

  桌上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这道痕,关棠化成灰都认得。

  这是她前世亲手祭炼了数百年的本命法器,怎么会在这儿?!

  当初天劫落下来的时候,她亲眼看着这玉佩替她挡下最后一击,寸寸碎裂。

  她连自己这缕残魂是怎么越过生死、落进这个完全陌生的凡俗天地都想不明白,更别提那些早该随天雷湮灭的旧物。

  可眼下,这半块沾着前尘血火的残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

  “怎么了?”顾渊察觉不对,俯下身来看她,“这玉有什么不妥?”

  “只有这半块?”关棠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

  “匣子里就这一块。”

  “里头当真没有别的东西?比如另一半,或者垫匣子的符纸、帛书?”

  见她问得急切,顾渊也收了笑意,拧着眉仔细回想了一遍:

  “就一个木匣,连块垫底的绒布都没有。你若是想看那个匣子,我叫人从库房……”

  “不用。”关棠深吸一口气,五指慢慢收拢,将那块冰冷的残玉攥进掌心。

  “明日一早你还要押车赶路,别为这点小事节外生枝。”

  掌心里的玉石冷得像冰,捂了这么半晌,竟连一丝热气都不沾。

  它怎么会流落到索家手里?那另外半块,如今又在谁的手上?

  关棠垂着眼睫,盯着那道参差的断口,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翻涌得厉害。

  顾渊在旁边瞧着她把那块破玉翻来覆去地看,紧绷的眉眼忽然一松,倒笑了起来:“我就猜着你准得稀罕。”

  关棠怔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这傻子,哪里晓得自己随手从抄家堆里扒拉出来的究竟是什么?

  明明忙得脚不沾地,看见一只不起眼的木匣,却还惦记着揣回来哄她高兴。

  关棠心头软了一块,将残玉塞回锦袋,贴身收进怀里。随后一把抽走了顾渊手里还在胡乱揉搓头发的湿布巾。

  “坐下,我给你擦。擦干了立刻上床睡觉,再敢提半个字的公务,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天不亮就得起……”

  “那还不赶紧睡觉!”

  次日清晨,窗纸上还糊着一层青灰色的冷雾,顾渊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关棠难得睡得沉,半张脸埋在软被里,受了伤的左肩露在外侧。

  顾渊穿戴整齐,在床沿边站了片刻,终究没忍住,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又将滑落被子严严实实地掖好。

  房门轻轻合拢,院外头已有亲兵牵马候着。

  钦差的车驾就停在巷口,押送重犯与赃银的铁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渊接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

  “走!”

  马蹄声碎,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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