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才写下“清阳侯”三字,笔杆便被轻轻按住了。

  “先生,别写了。”关姑娘站在案边,眼圈微红,目光却先扫过窗外,廊下正有几名学子经过。

  “我们姐弟如今连个安稳住处都没有,哪里经得起折腾?能在这里替诸位做些事,已经很好了。”

  老先生皱眉:“难道就任人欺负?”

  她垂下眼,指尖绞紧洗得发白的帕子,说:“我弟弟还小。”

  四个字,比哭诉更叫人难受。

  门外的脚步果然停了。

  她不再说身世,只将一包新买的墨放上书案:“听说昨日有人磨墨磨到一半,墨锭都拿不住了,先生替我分一分吧!”

  待她出去,廊下已有学子愤愤道:“连提都不敢提,可见平日受了多少委屈!”

  那声音落进耳里,她唇角动了动,旋即又压下去。

  施粥时,流民领了米便走,谁还记得她是谁?

  这里不同!

  这些人有笔,也有同窗、同乡。

  贾夫人这二百两银子,给得实在及时。

  午后,关姑娘在后院撞见一个收拾书箱的少年。

  箱子破了一角,里头两册书翻得起了毛边。少年将半截秃笔拿起又放下,最后还是塞进怀里。

  “好端端的,怎么要走?”

  少年低着头:“家里供不起了。”

  “义学并不收学钱。”

  “可人总要吃饭。”他脸颊涨红,“我娘病了,旧塾的束脩也还欠着。再读下去,家里的地都没人种。”

  关姑娘听完,没有当众叫人,也没拿银子往他手里塞,只请他稍候,进屋取了一个小布包。

  “三两银子,先还束脩。药钱我另外请先生替你送去。”

  少年猛地抬头:“这怎么成!”

  “你若肯写,我这里倒有几册书需要誊抄,银子算先付的工钱。”

  他紧攥着书箱的手慢慢松开。

  关姑娘将布包压在书册上,低声道:“别往外说。你有你的志气,我不愿旁人拿这事议论你。”

  少年眼眶一下红了,“往后我一定……”

  “先把书读好。”光棍打断他的话,又叮嘱一句,“尤其别为这几两银子四处谢我。”

  少年郑重应下,抱着书箱重新回了学舍。

  关姑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飞快算了一遍余下的银钱。

  墨不必挑最好的,灯油隔几日添一回,纸张也要省着用。

  这样的穷学生,替他解一次燃眉之急,胜过给粥棚添十袋米。

  傍晚的小文会上,关姑娘又换了一身素净衣裳。

  学子们传看诗稿,她并不急着开口,直到有人因出身贫寒,自嘲笔下满是柴米,才含笑接过那张纸。

  “兄台这句写得好。春耕时盼雨,收麦时又怕雨,若没亲眼看过田里的人,哪里写得出这份忧心?”

  那人原已准备将稿子抽回,闻言怔住。

  “姑娘不觉得粗鄙?”

  “衣食从田里来,怎么反倒写不得?”关姑娘说得头头是道。

  席间安静了一瞬,老先生先点了头。

  再有人请她作诗,她推辞两次,才将昨夜备好的诗句写下。

  “寒灯照卷霜侵砚,破屋藏春笔有声。”

  写完,她搁笔浅笑:“献丑了。我只盼诸位熬过眼前的难处,终有一日,所学不被辜负。”

  恰有风吹开窗纸,灯火晃动。

  几个穿旧棉袍的学子望着那两句诗,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受过白眼,最怕旁人提起穷字时,那副居高临下的口气。

  她偏肯认真看他们的文章。

  不过两日,借书的人带走了她的诗,领过纸墨的学子回乡,也提起义学里那位关姑娘。

  有人说她惜才,有人说她心善,还有人替她姐弟的身世鸣不平。

  听见那些话时,关姑娘正站在窗前,想起那日关棠身上的衣裙,还有簇拥在旁的丫鬟婆子。

  凭什么?

  那样的宅子、那样的排场,自己也配得上。

  她将新买的绒花藏进匣底,重新簪上那根朴素银簪。

  眼下这副寒酸模样,还得再装些日子。

  等弟弟坐上清阳侯的位置,她倒要看看,关棠还能不能那般从容。

  ……

  温泉山庄里,赵庄头蹲在秧盘前,半晌没挪窝。

  “县主,这……真是稻秧?”

  他拈起一株,托着根须看了又看。苗叶青润,茎秆粗壮,根须细密得像一小团白线。

  “我伺候庄稼几十年,没见过这么精神的苗!”

  关棠忍着笑:“您再看下去,日头都要落了。”

  赵庄头赶紧站起来,双手还小心捧着秧苗。“您吩咐,种哪块田?”

  关棠指向温泉附近已经整好的水田。

  “这几盘先种那边。血糯米、紫米、胭脂米、墨米、碧粳米,分开栽,田埂边立好牌子。”

  赵庄头一听,背都挺直了,说道:“都是金贵种!我亲自带人下田,绝不混了。”

  “其余稻田用的苗,这两日陆续送过来。水深浅、苗长势,都记下来,有不对的立刻告诉我。”

  灵泉水催出的苗再好,也得落进这片土地,才知道究竟长成什么样。

  赵庄头连连点头,瞧着手里的苗,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了。

  “有这样的好苗,今年秋里可有盼头!”

  关棠刚转身,湖边便传来一嗓子。

  “姐姐!二哥哥要把我们划回去了!”

  小船才离岸没多远,船头却歪向来路。

  顾泽攥着桨,额上青筋都快跳出来:“谁再乱动,谁就下去当鸭子!”

  关棣立刻抱住船舷,小脸绷得严肃。

  闫松也跟着抱紧,片刻后,偷偷伸出一只脚往水面探。

  顾晚一把将他拎回来,“他说当鸭子,你还真想下去?”

  柳芽坐在对面,扶着两个空竹篮,笑得肩膀直抖。

  关棠站在岸边,看着十八岁的顾泽被两个四岁孩子闹得满头汗,终于笑出了声。

  “先沿浅处走,到岛上再让他们下船。顾晚,看好弟弟。”

  “嫂子放心!”顾晚答得响亮,转头便给两个小的立规矩:

  “谁不听话,谁就留在船上看篮子。”

  这一句比什么都管用。关棣立刻坐正,闫松把手也乖乖搁在膝头。

  湖水被春风揉出细纹,岸边垂柳抽了嫩芽。小船摇摇晃晃,终于在一片笑声里靠近小岛。

  顾泽先下船试稳了落脚处,才把两个孩子挨个抱下来。

  关棣很快从芦苇根下发现一枚鸭蛋,双手捧着跑回来,眼睛亮得惊人。

  “我找到的!这个给姐姐!”

  闫松急了,埋头往草里钻,被一只护窝的鸭子追得掉头就跑。

  “晚姐姐!它啄我!”

  顾晚一手护住他,一手挥开鸭子,自己却险些踩进泥窝。

  柳芽伸手拉她,两个姑娘撞作一团,笑得直不起腰。

  顾泽提着篮子赶过来,气都没喘匀:“我是来捡蛋,还是来捡你们?”

  关棣踮起脚,将鸭蛋郑重放进篮里。

  “都捡,不能少一个。”

  顾泽一口气没绷住,也笑了。

  ……

  笑声隔着水面传来时,关棠已经泡进了温泉。

  暖意漫过肩头,她舒舒服服地靠上池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几日绷紧的筋骨,总算一点点松开。

  泉水中的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水灵根受到滋养,连体内那股微凉的灵力都活跃起来。

  关棠闭上眼,任由雾气拂过面颊。

  等睁眼时,眸底已清亮一片。

  今晚,正合适。

  矿图交给顾渊之前,她便另外描了一份。那座金矿藏在山中,从山庄后山绕过去,比走城外的大路近得多。

  府里的金子能搬空,矿山却仍在出金。

  索尔泰究竟在那里养了多少人,矿工是什么处境,退路又通向哪里,总得亲眼看一看。

  想到那张地形图,关棠抬手拨开水面,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这一趟山庄,来得正好。

  傍晚,孩子们捡回两篮鸭蛋,顾晚鞋上全是泥,柳芽发间还挂着一根细草。

  饭桌上,关棣坚持把自己的那枚蛋放到姐姐面前。

  “这是我给姐姐的!”

  关棠剥开蛋壳,分了一半给他,说道:“那姐姐今晚可得吃饱。”

  “嗯。”关棣用力点头,捧着半枚鸭蛋,笑得心满意足。

  夜色渐深,山庄里的灯一盏盏熄灭。

  关棠换好夜行衣,推窗看了一眼。

  白日里热闹的湖面此刻静悄悄的,远处山影连绵,沉在月光之外。

  她悄无声息地越过院墙,温泉的暖雾很快被甩在身后。

  再往前,便是索府金矿所在的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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