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

  灯笼越来越近,廊柱后那点阴影,眼看便要藏不住人。

  关棠来不及退,俯身顺着台阶一滚,借着矮灌木的遮挡,瞬间闪进空间。

  几乎就在同时,一柄长刀拨开了枝叶。刀尖从她方才伏身的地方划过,挑起一截枯枝。

  “人呢?”

  领头的护卫猛地上前,提灯往里照。枝叶被拨得簌簌作响,后头却只有一堵墙,根本藏不了人。

  另外两名护卫绕到廊柱后,连墙根也查看了一遍。

  “哪有人?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不可能,我方才明明看见……”领头的护卫不甘心,又将灯笼压低,几乎贴着地面照过去。

  关棠屏息听着外头的动静,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方才若再慢半步,刀尖便要碰到她了。真让人认出她,今夜的谋划便全毁了,凝香也难免受牵连。

  外头安静片刻,忽然又响起脚步。“去那边再看看。”

  她刚松开的手,顿时重新攥紧。

  几人沿墙又搜了一圈,仍旧什么也没找到。恰有夜风拂过,树枝摇晃,斑驳的影子掠过墙面。

  领头的护卫这才迟疑起来,挠了挠头说:“许是……树影,我以为是人影呢!”

  脚步声渐渐远去。

  关棠仍多等了一会儿,确认这队人没有折返,才从空间出来。

  望着脚边那截被刀尖挑断的枯枝,她暗暗吸了口气,立即转向凝香的住处。

  后窗仍关着。

  “喵~”

  关棠声音才落,窗扇便被推开,露出凝香苍白的脸。

  “怎么去了这么久?”凝香接住递来的金龙,指尖凉得厉害。

  方才外头有人喝问,她听见了,却不敢出门去看。床上的索尔泰又翻了两回身,吓得她连呼吸都不敢重。

  “有点耽搁,东西拿到了。”关棠看一眼渐淡的夜色,按住她正要缩回去的手。

  “还有一件事,提防贾氏。你单独入口的吃食,先别碰。”

  凝香脸色陡然一变,“她……”

  “我亲耳听见的。眼下来不及细说,你先稳住,等我消息。”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含糊的低唤。

  凝香肩头猛地一颤,关棠已松开手,迅速退入暗处。

  窗扇轻轻合上。

  凝香攥着金龙回到床前,索尔泰仍闭着眼,只是眉头皱着,一只手正往枕边摸。

  她心口一紧,忙俯身将细绳绕回他颈间,绳结才系好,手腕忽然被扣住。

  “香儿……”

  凝香浑身一僵,随即放软声音应声。

  索尔泰依旧喃喃低语“香儿……”拽着她的手却未松。

  凝香不敢挣,只能顺势在床沿坐下。等了片刻,那只手终于一点点松开,沉重的呼吸重新响起来。

  凝香这才稍稍放下心。

  那粒丹药只能让人睡得沉些,并非叫人彻底失去知觉。等到鸡鸣,药力散去,他便会醒。

  再晚一点,便什么都瞒不住了。

  凝香褪去外衫,在床边躺下,仍留神听着房外的动静。

  贾氏!

  那个平日温声细语、从不当面为难她的女人,竟早已将手伸进她的饭碗里。

  凝香咬紧牙关,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住。

  直到窗纸透出一点灰白,她才支撑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

  远处传来鸡鸣时,索尔泰醒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睁眼便见凝香卧在身侧,纱衣下,那时隐时现的妙曼身材,惹得他心痒不已,便伸手将人揽近。

  凝香被惊醒,眼前先晃过一点金色,那枚金龙已经好端端挂回索尔泰的颈间。

  朦朦胧胧中,金龙吊坠在身前晃动,昏沉中,眼前却又浮起半山亭里的身影,月白长衫,青色披风,站在风中静静望着她。

  凝香闭上眼,执拗地留住那一点幻影。帐幔垂落,遮住了渐亮的晨光。

  芙蓉帐中,两人不知今夕是何夕。

  ……

  县主府内,关棠一夜未眠。

  从索府带回的账册摊了满桌,她原想先找出几笔紧要的,谁知越往下看,脸色越沉。

  这不是一两年间偷偷挖些金子的勾当。

  最早的一本,纸页已泛黄,记录却十分齐全。往后几本依次接续,采金、冶炼、押运、入库,各有经手人,早已成了一套。

  这些年,竟就让索家这样瞒了过去!

  关棠合上账册,立刻唤来闫管家。

  “去军营请顾渊回来,就说家中有急事,请他务必回来一趟。旁的话,一个字都别往外说。”

  顾渊接到消息,放下手中军务便赶了回来。

  跨进书房,看见关棠好端端坐着,他提了一路的心才稍稍放下。

  “出什么事了?”

  “关门。”关棠将最上头那本账推过去,又展开金矿地形图。

  顾渊只看了两页,神色便变了。

  他迅速翻到末尾,盯住那方私印,随后又拿起另一本核对。

  “索家的?”

  “从索府密室里拿出来的。”关棠道。

  顾渊猛地抬头,惊道:“你进了索府?”

  “昨夜去的,里面有人接应。”

  他绕过桌案,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可有受伤?”

  “没有。我已经平安回来,你先看这个。”关棠指向图上标出的矿洞。

  顾渊看着她,终究压下了到嘴边的话,重新俯身查看。

  关于密室里的黄金,关棠一个字也没有提。

  空间是她最后的退路。她可以与顾渊共商生死,却不能因此将所有底牌尽数交出去。

  何况眼前这些账与图,已足够说明问题。

  顾渊逐项核对了运金路线与入库记录,越看,脸色越冷。

  “这几处山路,平日都有索家的人走动。我原以为只是往庄子里送东西。”

  “他们把矿场藏在山里,金子却藏在家里。”

  关棠翻到岁末合计处,顾渊的手骤然停住。

  片刻后,他将账册重重合拢。“必须立刻报给朝廷。”

  “往哪里报?”关棠这一问,让他沉默下来。

  边关疫情未平,皇帝早已下令,边城之人不得入京。他们纵有再急的事,也不能带着这几本账直闯京师。

  可若循着寻常公文一道道往上递,途中经过多少人的手,谁又说得准?

  关棠看着桌上的账本道:“索家敢做这么多年,未必只靠藏得严。这些东西一旦走漏风声,他们先烧矿场、转移人手,再设法截下账册,我们拿什么让朝廷信?”

  顾渊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仅如此。送信的人,也未必能活着走到京城。”

  屋里静了下来。

  昨夜她躲的是几柄刀,如今捧在手里的,却是足以让索家拼命的东西。

  关棠指尖在图纸边缘停了片刻,忽然抬头。“去直隶总督府,找金大人。”

  “按察使金大人?”

  “对!他是海夫人的娘家大哥。我们不能进京,可以请他带着证据入京面圣。”

  顾渊略一思量,目光渐渐定下来。“此事要先与海惊澜说明。”

  “我也是这个意思。”

  将军与副都统都在盛京,边城这一带的防务由参领海惊澜统辖。

  无论安排护送,还是防备索家闻风生变,都绕不开海惊澜。

  顾渊将账册叠好,沉声道:“先让海参领看过,再议护送的人手。这些原账,不能再随意经旁人的手。”

  “还得快。”关棠收起图纸。

  “钥匙虽已归位,东西丢了却瞒不了多久。等索家发现,再想从容送信,就难了。”

  顾渊拿起外袍,“我们现在便去。”

  两人没有摆仪仗,只乘一辆寻常马车到了海府。

  海惊澜原还诧异他们一早同来,待听见“私采金矿”四字,脸上的神色立刻变了。

  他接过账册,接连翻了数页,忽然伸手按住了纸面。

  “这些东西,除了你们,还有谁看过?”

  关棠摇了摇头,道:“再没有旁人。”

  海惊澜转头望向门外,声音陡然沉下。

  “关门!没有我的话,今日谁也不许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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