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屯这场疫病总算一点点熬了过去。

  起先是医官回来说哪户退了热,后来是哪个老人能下床,哪个孩子开始嫌药苦。

  关棠听了这种消息,心里却高兴。

  能嫌弃,能讨价还价,说明人有了精神,不再只是昏昏沉沉地躺着。

  最后几户的病情也安稳下来时,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这几户染疫的人家,没有再折进去一个人。

  窗外,关棣不知同闫松说了什么,两个孩子笑起来,她听着银铃般的笑声,也跟着轻轻笑了一下。

  翌日,便有人提着鸡鸭上门。

  瑛姑拦在门边,一叠声道:“我家夫人不收。”

  “不是买的,自家养的!”

  关棠出来,不由道:“不是买的,也要费粮食养。你们才好,留着自己补补。”

  “家里留着呢。”那人急忙说,随即又回头求旁边人帮腔,“你看我像把家底都提来的?”

  旁边妇人拎着两只鸭,把自己的篮子往前递。

  “夫人收这个吧,这个好养活。”

  话没说完,鸭子伸出脖子,“嘎!”响亮地叫了一声。两只鸡像被惊着,同时扑翅,门口顿时乱成一片。

  “您派医官来,药给了,针也用了。我们那会儿连门都走不出去,如今,好不容易活过来。”

  那妇人病后人瘦了一圈,脸色还不好,人却固执得很。

  “您的救命之恩大过天,这点子心意您就收下吧!”

  关棠原本还想再推,看着那双握紧篮子的手,忽然便说不出口了。

  她轻轻点头:“那我收下。下回不许再拿,先把自己身体养结实。”

  门外那几个人脸色这才一起松下来,比听见什么好消息还高兴。

  送鸡的男人抹了把额上的汗,憋了半晌,忽然道:“往后谁再在我面前说顾夫人一句不是,我头一个不答应!”

  “先顾好自己吧!”关棠看了眼他松垮的腰带,“风大些,都要把你吹跑,还急着说嘴。”

  那人低头一看,赶紧提了提裤腰,旁边妇人终于笑出了声。他也笑,笑完又郑重地向关棠躬了躬身。

  关棠让瑛姑接了东西,又逐一问了他们家中老小的恢复情形。

  那只鸭还在脚边叫,吵得人说话得稍稍一高声音,关棠却没觉得烦。

  这种琐碎热闹,让人心安。

  关棠熬了一锅培元汤药,叫病后的人过来喝一碗。

  赵翠芸端着碗,皱眉闻了闻,“还喝呀?”

  “这是补元气的。”关棠说,“这些日子,身体亏得厉害,总得慢慢养回来。”

  顾松亭拿起自己的碗,没说什么,吹了两口便喝。

  赵翠芸瞥着他,勉强也抿了一口,眉心立刻挤到一起。

  顾晚坐在旁边,原本正要尝,看见娘的脸,动作就顿住了。

  “很苦吗?”

  “你尝尝就知道了。”赵翠芸说道。

  顾晚越发不信,转头看关棠。关棠将碗推回去,忍着笑:“看我也没用,每人一碗,谁都不能少。”

  顾家的人病了一场,一个个面黄憔悴,往日圆润的脸颊凹下去,衣裳穿在身上也空落落的。

  可如今能坐在一起,嫌一碗药苦,关棠便觉得自己这几日的忙碌总算没有白费。

  顾泽端碗时,苏婶也走过来,顺手端起桌边一碗药。

  问关棠:“锦儿能喝吗?”

  她的语气像怕旁人得了什么好处,独独漏下自己闺女。

  “锦年还是吃宋阿婆的保胎药吧!”关棠实在是不想跟苏婶有一点瓜葛。

  苏婶撇了撇嘴。如今屋里坐满顾家人,顾泽也在,她到底没再说什么,把药碗放回桌上,转身走了。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小姐!”

  闫管家慌慌张张地闯进来,跨门槛时还绊了一下,伸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关棠抬头,严管家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

  “怎么了?”

  闫管家看了看她,又看向桌边众人,嘴唇动着,竟没发出声。

  “小姐,咱们……咱们去后院说。”

  关棠惊奇地看着闫管家,他平日最讲规矩,哪怕急事,也会寻个妥当的说法请出去。

  这一回,竟连体面借口都不找了?

  “好。”关棠起身就往后院走。

  赵翠芸端药碗的手停住,同顾松亭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开口,满桌细碎的声音就这样静了下去。

  到了后院,闫管家先回身关门,又看了眼院内,确认不会被人听去,才凑近一步,小声说道:

  “小姐,镇上有人传,说您……您是冒名顶替的!”

  闫管家说完便盯着她,像生怕这句话把她打倒似的。

  关棠被他那眼神看得莫名,她原本已准备听一件极坏的事,听到这句,反而怔住了。

  “我冒谁的名?”

  “关棠。”

  她看着闫管家,好一会儿没能接上话。

  “啊?”关棠气笑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冒我自己的名?哪个闲得发慌,拿这种话寻开心?”

  闫管家脸上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不是说笑。”闫管家表情严肃,“我细细打听过了,烧酒坊的胡掌柜说,这话已经传了有些时日了,咱们竟然不知道。”

  关棠脸上的笑慢慢没了,她望着闫管家汗湿的鬓角。

  “具体怎么说?”

  “说您顶了关棠的身份,才骗来县主的封号。”

  关棠怒道:“县主是我救驾有功,皇上亲赏的,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说的?”

  闫管家的神色比方才更难看,“听说,是个女子。同您年纪相仿。她也叫……关棠。”

  风从院墙上掠过,吹得树叶一阵细响。关棠眉头缓缓皱起,这下更奇了!

  她本以为是谁见她得了封赏,眼红,编几句闲话。

  如今却连人也有了,看来,对方不是躲在人后挑拨一句便算,而是当真要站出来,同她争这个名字。

  “还有吗?”

  闫管家迟疑着,“说她手里……有证据。”

  关棠的手指骤然收紧,她没有再笑。

  若只有一句疯话,何至于传这么久?

  既然敢把“证据”两个字拿出来吓唬人,想必还备着别的说辞,等旁人去听、去信。

  “胡掌柜见过她没有?”

  “没有,眼下听到的这些,都是掌柜转述的。老奴不敢耽搁,先回来禀报。”

  关棠点了一下头,“那人是谁,住在哪里?我要跟她当面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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