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翠芸正在屋里同妹妹说体己话,听见哭声,手中茶盏一晃,连忙放下:“怎么了?怎么又哭起来了?”

  她赶到正房,看见苏锦年坐在炕沿,帕子捂着脸大哭,先吓出一身汗。

  “可是肚子不舒服?锦年,你倒是说句话呀!”

  “娘,这家里是容不下我了!”

  听见这句,赵翠芸悬着的心先放了一半。

  “好端端的,谁又容不下你?吃饭照你的口味,出门怕你冻着,几乎当祖宗供着,还有什么不如意?”

  “那,贡缎呢?”

  “什么?”赵翠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您和小晚都有,为什么单单我没有?你们是一家人,我就只配站在旁边看,是不是?”

  赵翠芸愣了片刻,才想明白,苏锦年这一场哭闹为什么而来。

  “那是你大嫂孝敬我的。小晚给阿棣绣了五毒肚兜,又正好在跟前,你大嫂便顺手送了她一匹。哪是特意少你的?”

  “正好在就有,不在就没有。是你们非要把我送去庄子的,我就活该吃亏?”

  “这叫什么吃亏?人家送东西,还能按着家里的人头分?”

  苏锦年将帕子往眼角一压,不答话,只哭,肩膀一抽一抽的,间或说两句自己命苦。

  赵翠芸来回劝了几遍,劝得口干,可苏锦年的哭声半点没停,又怕她真哭出毛病。

  实在是没办法,只好妥协道:“行了,我去问问小晚。”

  苏锦年的哭声稍低,帕子仍没放下来。

  赵翠芸走到女儿屋门前,抬手正要推门,听见里头细细的剪布声,忽然觉得这话不好开口。

  关棠给的东西,自己怎么好意思张嘴,从女儿手里讨回来?

  可苏锦年那头还在哭。赵翠芸叹了一声,掀帘进去。

  “小晚,娘跟你商量个事。”

  顾晚坐在窗下,膝上搭着半幅缎料,看见母亲进来,便将剪刀放下。

  “娘,你说。”

  “你二嫂有身孕,哭个没完,我怕她伤身。要不,你那匹贡料匀一半给她?往后娘再给你买一匹。”

  屋里静了静。

  顾晚没像赵翠芸预想的那样顶嘴,只把膝上的衣片拿起来,给她看已经剪出的领口。

  “娘,你说晚了,料子都裁好了。”

  “那么一大匹……”

  “衣裳、裙子,连要拼的地方都量好了。娘,剪开的料子怎么再匀一半?把这一边袖子给她,还是给半片前襟?”

  赵翠芸被问住,忍不住去看炕上那摞叠得整齐的衣片。

  “你……那我那匹呢?”

  “呶!”顾晚扬了扬下巴,“兰花嫂子正在做呢!”

  “大姨,您的已经起针缝了。”兰花将手里的活停下,双手摊开。

  银狐皮已经与缎面比齐,针线缝在边上,一眼便看得出也不是整料了。

  赵翠芸气得直抖搂手,“你说这不是冤孽吗?怀着孩子,不好好歇着,非要为一匹料子在那儿哭,这不是没事作的?”

  “有吃有喝的,怎么就不知足!”

  顾晚将衣片收回膝上,手掌一点点抚平。“娘,您既知道,怎么还想着给她?”

  “不给能怎么办?让她哭?”

  “那她明日还哭呢?”

  赵翠芸眉头一动,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顾晚劝说道:“大嫂那儿的好东西多了去了,都是咱们没见过,没用过的。

  今儿个二嫂哭着要贡缎,那明儿呢,她要东珠,要人参,你怎么办?”

  “她…也不至于……”

  “昨儿还在饭桌上要燕窝,娘没听见?”顾晚这一句,问得赵翠芸说不出话。

  顾晚其实也紧张,她往常不惯这样同娘说话,怕说重了惹恼娘。

  可想到昨晚大嫂说要分开吃饭,她又不敢把话咽回去。

  “娘,我可先给你提个醒。大嫂已经不高兴了,今日饭都不在一处吃,再这么闹下去,您想过以后没有?”

  “她说是阿棣要养身子。”

  “阿棣要养身子,咱家就不能给他做些合口的?怎么偏要等二嫂把菜全点了,再叫大嫂另做?”

  赵翠芸脸上微微一烫。

  闺女没说错。她当时皱了眉,也劝了几句,可到头来,那桌菜还是一道不少地端上来了。

  顾晚看了看娘的脸色,停了片刻,继续说:“大嫂敬您是婆婆,孝敬什么,您就安心收着。

  我给阿棣做针线,她肯送我一匹好料子,我也高兴。可她没送的人,你可不兴替人上门去要。”

  “我也没说去找她……”

  “那便别去。”顾晚立刻接住这话,“我的剪完了,你的也剪完了。二嫂真想穿,买旁的料子便是。世上又不是只有这两匹缎子。”

  赵翠芸张了张口,到底没再往下说。

  兰花原本低头缝衣服,听顾晚的话,不由得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耳根有些红,显然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

  心道:小晚妹子小小年纪,见识倒比大人都强。

  她冲顾晚轻轻笑了笑,没帮腔,也没劝和,低头继续缝衣服。

  赵翠芸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脚步比来时慢了不少。

  闫嬷嬷把前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说给关棠听。

  关棠听了,许久没出声。

  她想起昨日苏锦年说:“大嫂的就是顾家的”。

  原来,那还不够,家里每个人得了什么,也要一一数清,少一份便是受了委屈。

  倘若今日把料子送去,苏锦年会记得谁的情?

  多半只会记得,昨日忍着没闹,便没喝上燕窝;今日哭一场,东西就来了。

  “小姐?”

  关棠回过神,看见闫嬷嬷正等她的意思。

  “若好好同我说,喜欢哪个料子,想裁一身衣裳,我未必舍不得给。

  偏要哭着闹着,挟制人还想要东西,我偏不给。”

  闫嬷嬷应道:“对,否则这院子往后别想清静。”

  关棠朝门外看去,院里新收好的筐笼还摆着,昨日卸车时的热闹仿佛尚在耳边。

  她曾想着,一家人围着好东西欢喜,冬天也能过得热乎些。

  如今再想,竟觉得有些累。

  “叫闫管家来。”

  不大一会儿,闫管家进来。

  “你派人给庄子传话,东西暂且不要往这里送。等咱们搬到府城,再往那边送。”

  闫管家一怔,随即应道:“好,那眼下这些?”

  “送来的不动,只停以后的。”

  她不想为几筐瓜菜,让家里再起一场争执。

  已经送进家门的,由着他们吃用便是。往后的,却不能再这样含混下去。

  闫管家点头,正要出去,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又重又乱,关棠抬眼,一名军士已奔到廊前,袍角溅着泥,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认出是军营中来的人,心口蓦地一紧,对方已经开了口。

  “夫人,顾佐领染上疫病,高烧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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