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翠芸还在那里叹气道,“你是没见过她发脾气。那剑说拔就拔,那个死去的马御史你知道吗?她当初都敢顶着来,我们两个老的哪敢跟她硬来?”

  “那你们说怎么办?”陆筠终于没耐心了,“她不同意,这门亲事就不办了?”

  “哪能呢!”赵翠芸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往陆筠身边凑了凑,十分诚恳地替张家出主意,

  “我昨晚想了一宿。阿棠不就是仗着这房子、田地都是她的吗?

  这好办,让张家小姐掏银子,把她那些东西都买下来。”

  “买下来?”陆筠愣住了。

  “对呀!”赵翠芸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

  “院子、田地、牛羊,还有家里那些买卖,值多少就给多少,银货两讫。

  以后这家业也有张家小姐一份,她进门腰杆不就硬了吗?

  到时候别说平起平坐,就是想管家,也有话说。”

  顾松亭捋着胡子点头,“这个办法公道。”

  陆筠嘴角直抽。公道个屁!说来说去,就是要钱。

  “昨日给你们看的嫁妆单子,你们不是看见了吗?”她忍不住提醒,

  “铺子、庄子、首饰、田契,哪一样不值钱?难道还抵不过你们边城这几间屋、几亩地?”

  赵翠芸立刻笑了,“值钱,当然值钱。”

  陆筠脸色刚好一点,就听她接着道:“那就等到了京城再进门吧。”

  “什么?”

  “张家的铺子庄子都在京城,我们在这里又摸不着。

  等阿渊进京走马上任,住进张家的宅子,到时候再让张家小姐大大方方进门,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陆筠差点把手里的茶泼出去。

  她哪里等得了进京?

  要是能等,她今日何必又跑这一趟?

  “既然亲事已经说定,我看还是早些进门的好。”陆筠挤出笑来。

  “年轻夫妻在一处,感情也好培养。说不定等开春进京时,张家小姐已经有了身孕。”

  她故意把“身孕”两个字说得重了些。

  赵翠芸果然抬起眼。

  陆筠见她动心,赶紧添柴,“你想想,到时候顾渊走马上任,顾家又添丁进口,一边升官,一边抱孙子,岂不是双喜临门?”

  这话若放在昨天,赵翠芸真能听得心花怒放。

  可她昨天听关棠说清两家的宿怨,今天脑子清醒多了。

  陆筠从进门说到现在,宅子说了,庄子说了,嫁妆也说了,就是没说眼下拿多少银子出来。

  嘴里全是大富大贵,手却捂得严严实实。

  这不是拿话添和他们吗?

  “陆夫人说得也有道理。”赵翠芸点点头,“那就先以妾室的身份进门吧。”

  “妾?”陆筠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是阿棠的意思。”赵翠芸立刻把关棠搬出来。

  “你也知道,我们如今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俗话说,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那可不行!”陆筠声音都高了,“堂堂张家小姐,正经官家千金,怎么能给人做妾?这传回京城,我们张家的脸往哪儿放?”

  “那就出钱呀。”赵翠芸两手一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不出钱,又要一进门就跟阿棠平起平坐,阿棠当然不愿意,我们也没办法。”

  陆筠被她噎得脸都发青。

  顾松亭见屋里僵住,清了清嗓子,出来打圆场,

  “要不就再等等?到了京城,住在你们的宅子里,吃你们的米,用你们的银子。

  到时候自然是你们说了算。我们老两口绝不拦着。”

  陆筠听得更窝火。

  这老头看着老实,说出来的话比他媳妇还气人。

  赵翠芸低头喝茶,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张佐领夫人昨日把话说得天花乱坠,又是大宅子,又是铺面庄子,恨不得顾家明日就能进京享福。

  今日真让她拿出点东西,她就开始左推右挡。

  狗掀门帘,全凭一张嘴。

  陆筠也知道再拖下去,自己更下不来台。

  她咬了咬牙,道:“既然亲事已经定下,那人还是先进门。妾就妾,不过只是暂时委屈一下,等到了京城再说。”

  赵翠芸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顾松亭也抬头看她。

  两口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个意思。

  不对劲!

  昨日还口口声声说张家小姐身份尊贵,绝不能受半点委屈,今天连做妾都肯了?

  官家小姐给人做妾,这可不是买菜少要两文钱,说让一步就让一步的事。

  陆筠越急,他们越不敢答应。

  赵翠芸笑容反倒淡了些,“这事大,我们还是再想想。”

  “还想什么?”陆筠急道。

  “总得问问阿渊吧。”

  “男人哪懂这些内宅小事?”

  赵翠芸心里那点疑心更重了,顾渊娶人,怎么反倒不能问顾渊?

  她嘴上却没拆穿,只道:“不急,不急。婚姻大事,总不能今天说了,明天就抬人进门。”

  陆筠还想再劝,赵翠芸已经叫顾晚添茶了。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

  陆筠憋着一肚子气,又不好真跟顾家撕破脸,只能站起来,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

  “那我过两日再来,顾夫人可别让我等太久。”

  赵翠芸笑着把人送到门口,“慢走,路滑,当心摔着。”

  等马车走远,她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顾松亭从后面跟出来,“你也觉得有问题?”

  “废话。”赵翠芸瞪他一眼,“这么好的官家小姐,嫁妆又多,身份又高,非追着一个有媳妇的男人做妾。换成你,你不怕?”

  顾松亭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怕。”

  “那就先拖着。”

  赵翠芸转身回院,“好处没见着一点,麻烦倒先往家里抬,我又不傻。”

  ……

  大山在院子里帮瑛姑劈柴。

  他力气大,一斧头下去,木头“咔嚓”一声就裂成两半。

  瑛姑怕他劈着脚,站在旁边一遍遍叮嘱:“慢点,没人跟你比赛这个。”

  阿棣嫌在院子里一个人玩没意思,抱着自己的冰猴子从后门跑出去,找屯里的孩子玩。

  闫嬷嬷也跟了出去。

  她拿着一双快纳好的千层底,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着。手里一针一线地忙,眼睛隔一会儿便往孩子那边看一眼。

  “看我的!”阿棣正跟几个孩子比谁的冰猴子转得久。

  他一鞭子抽下去,冰猴子在冰面上转得飞快,旁边两个小孩立刻蹲下来看。

  “你的怎么转这么久?”

  “我姐给我买的!”阿棣得意得很,“底下磨得可光了。”

  几个孩子正玩着,阿七抄着手蹭了过来。

  他这两日脸上的伤还没完全好,皮袄也旧得露棉花,看见阿棣后却挤出个笑,“呦,抽冰猴子呢?”

  阿棣只看了他一眼,没搭理。

  阿七也不恼,左右看了看,见附近都是孩子,便从怀里摸出一块关东糖。

  “给,叔给你块糖,甜甜嘴。”

  关东糖在阿棣眼里不算什么稀罕东西,可对孩子来说,糖永远都有吸引力,旁边两个孩子都看了过来。

  阿棣眼看冰猴子要慢下来,他赶紧又补了一鞭,“我不吃,你走远点,别挡着我。”

  阿七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小崽子连糖都不要。

  “给你糖还不要?”阿七往前凑了一步,“拿着,回家慢慢吃。”

  “不要。”

  “你尝一口,可甜了。”

  “我说了不要!”阿棣嫌他烦,抱着鞭子换了个地方。

  阿七眼看他要走,忽然伸手,把地上还在转的冰猴子一把抄了起来。

  阿棣一下急了,“你干什么?还给我!”

  “吃了糖就还你。”阿七把冰猴子举高,另一只手把糖递过去,“就一口。”

  阿棣跳起来够了两下,没够着。

  他再怎么机灵也只是个孩子,阿七却是个成年男人。

  阿七一沉下脸,他就有些不敢硬抢了。

  “你还给我,我要回家告诉我姐!”

  “多大点事还告状?”阿七把糖往他嘴边送,“吃完不就给你了?”

  “你干什么呢!”闫嬷嬷隔着老远就觉得不对,这会儿鞋底都顾不上拿好,几步冲了过来。

  “一个大男人抢孩子东西,你还要不要脸?”

  阿七没想到这里还藏着个大人,手一下缩了回去。

  “嗐,我跟孩子逗着玩呢。”

  他说着,赶紧把冰猴子塞回阿棣手里,“给给给,叔逗你呢,还真生气了。”

  阿棣抱紧自己的冰猴子,立刻告状:“娘,他非让我吃糖,我不吃,他就抢我的东西!”

  闫嬷嬷脸色顿时变了。

  大人给孩子一块糖,本不是什么大事。可孩子不吃,还非逼着吃,这就不对了。

  “什么糖?”她问。

  “关东糖。”

  闫嬷嬷看向阿七,“拿出来我看看。”

  阿七转身就走,“孩子胡说八道,什么糖不糖的。”

  “站住!”闫嬷嬷一把抓住他袖子。

  “刚才我亲眼看见你手里拿着东西,拿出来!”

  阿七猛地甩手,“你有病吧?我身上有什么关你屁事?让开!”

  “你要真是好心给孩子糖,怕什么让人看?”

  “我吃完了,不行?”

  “刚才还说没有糖,这会儿又吃完了?”

  阿七被问得恼羞成怒,抬手就推闫嬷嬷,“滚开,再拉拉扯扯,小心我揍你!”

  闫嬷嬷被推得后退一步,却还是没松手。

  她越看阿七心里越发毛,这糖一定有问题。

  阿棣也看出事情不对,抱着冰猴子转身就跑。

  “嬷嬷,你等着,我去喊我姐!”

  “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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