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终于黑了,雨也终于停了。

  吕采薇满身狼狈地站在城墙上,她左肩上的伤口已经被泡得起了脓……

  前有赵佗,后有利希,桂阳城被夹在中间,像一块砧板上的肉。

  她已经无法回忆起他们是如何坚持到今天的了。

  但他们撑不过明天了……

  吕采薇挺直腰背,转身往城楼走去。

  “暗五,把咱们的人都聚过来。”

  片刻之后,城楼角落里稀稀拉拉地站了几个人。暗三、暗五、暗七,十一,十二……

  十一的左胳膊用布条吊着,十二的额头缠了一圈麻布,血从布底下渗出来,糊了半边脸。

  吕采薇选来选去,囫囵个的一共就七个……

  “老大,说吧。”暗三舔了舔干涩的唇角,笑了一下,牙上沾着干涸的血痂。

  吕采薇压着心头那口翻涌的气,“今夜出城,拼了咱们几个的命不要,也要杀了赵佗。”

  几个人看着她,然后相视一笑。

  暗五揉了揉脖子,“司寇,我还当您忘了咱们的老本行了。”

  吕采薇扯了扯嘴角。

  怎么会忘呢?

  只是手头的人实在太少了,去冲几万人的大营,出去和送死没有区别。

  但今已是穷途末路,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都回去好好睡一觉,亥时出发。”

  “诺!”

  吕采薇抱着剑坐在城楼的柱子旁,闭眼假寐。

  她其实睡不着,脑子里在过这几日各地传来的消息,还有赵佗大营的布局,帅帐应该在中军,四面有拒马和鹿角,巡逻的斥候每隔一刻钟换一班……

  “吕姐姐……”

  吴右脆生生的声音低低响起。

  吕采薇没有睁眼:“滚,别打扰老娘。”

  吴右安静了。

  吕采薇以为他走了,慢慢地沉沉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三天三夜没合眼,这一合眼就像跌进了深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间听到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们明天,是不是就要死了?”

  吕采薇连眼都没睁,反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吴右脸上顿时就起了一道红印,可见她是毫未留手。“再吵我一句,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吴右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

  他蹲在柱子旁边,抱着膝盖,看着吕采薇的侧脸,安静了很久。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没事,我都要死了,割就割吧。我就是想问吕姐姐一句话……”

  吕采薇的呼吸绵长,她又睡过去了。

  吴右看着她,“如果我们一起死了,那下辈子应该是相同的年纪,吕姐姐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吕采薇嘴角微抽。

  她醒了。盯着吴右的脸,冷笑一声,反手又是一巴掌。

  “滚……”

  “好嘞……”

  吴右捂着两边脸跑开了……

  吕采薇打了个哈欠,抱着剑重新闭上了眼。

  ——

  亥时,七条黑影从桂阳北城墙缒绳而下,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赵佗的大营在南门外三里处,依山傍水而扎,中军帅帐设在营寨正中央。吕采薇带着人绕了大半个圈子,从东侧的水沟摸进去,一路上抹了四个哨兵的脖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暗五和十七留在外围接应,暗七和十二十九去烧粮草制造混乱,吕采薇只带了暗三一个,直扑中军。

  天蒙蒙亮的时候,吕采薇和暗三终于摸到了帅帐外面。

  看着帐外的四个亲卫,两人对视一眼,吕采薇用短刃,暗三用匕首,一人两个,无声无息地放平了。

  两人侧身闪入帐中,帐内点着一盏油灯,榻上有人侧卧,背对着他们,呼吸均匀。

  吕采薇没有犹豫,抬手就砍。

  剑锋落下,血光飞溅。

  榻上的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她一剑断喉。暗三冲上去补了一刀,然后猛地翻开那人的脸。

  不是赵佗。

  “吕司寇别来无恙啊……”

  帐外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燕王刘姁,最喜斩首以定战事。果然,她身边的人也染了这个毛病啊……”

  吴真。

  吕采薇猛地转身,剑锋已经握紧。

  军帐四周“轰”地一声燃起了火焰,火油的味道呛入鼻腔,整个帅帐在瞬间变成了一只火笼。

  吕采薇一脚踹翻帐幕,和暗三飞身冲出,迎接他们的是铺天盖地的箭矢。

  暗三猛地扑倒了吕采薇,两个人滚在地上,箭矢从他们头顶飞过,钉入身后的火幕。

  暗三闷哼了一声,肩头中了一箭。

  吕采薇一把扯起他,足下猛点,闪身又冲进了火球一般的军帐。

  火舌舔着她的甲片,皮肉烧焦的气味冲入鼻腔,她咬死了牙关,把暗三往地上一按。

  “要死啊暗三!要死就死,挡什么箭啊!”

  暗三疼得脸都白了,却咧嘴笑了一下:“老大,我们会被烧死的。”

  吕采薇没有理他,从腰间抽出长鞭。

  火幕外面是南越兵卒的合围,黑压压的人头挤在一起,铁甲寒光闪闪。

  吕采薇一狠心,也不管死不死的,长鞭开路,短剑补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狼,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她杀穿了第一层,又杀穿了第二层,眼睛死死盯着人堆后面那个素衣白袍的女人。

  她站在那里,腰上挂着剑,面容依旧温婉如兰,嘴角含着淡淡的笑,看着吕采薇往她这边冲。

  “吕司寇,是我小看了你。”吴真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过晨风、穿过火声、穿过刀兵碰撞的嘈杂,落进吕采薇耳朵里。

  “我今天死也一定拉着你垫背!”吕采薇嘶声喊道,鞭梢甩过去,吴真拔剑相接,两人缠斗在一起。

  吴真的剑法比吕采薇想象中好得多。

  这个温婉如兰的女人,剑锋走的是极阴的路子,快、刁、毒,每一剑都往吕采薇旧伤的破绽上招呼。

  吕采薇左肩的旧伤被她刺中,血涌出来,她闷哼一声,长鞭缠住吴真的剑身,短刃直刺吴真的咽喉。

  暗三从侧面杀过来,替她挡去了身后围上来的南越兵。他肩头的箭还插着,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只用右手握剑,一剑一个,杀得浑身是血。

  突然,一阵马蹄声响起。

  从营寨东门方向,一匹黑马踏着晨雾冲出来,马上的人手持一把长槊,借着马势,槊尖直直地朝吕采薇捅来。

  那一槊来得太快了,带着马蹄冲锋的千钧之力,槊尖破风的声音尖锐得像鬼哭。

  吕采薇正被吴真的剑死死缠住,吴真一剑刺入她的肩窝,她闷哼一声,整个右臂几乎废了,身体被钉在原地,躲闪不得。

  长槊越来越近。

  槊尖在吕采薇瞳孔里放大,铁器的寒光映着她满是血污的脸。她看着那槊尖离自己的喉咙不到三尺,吴真的剑在她的肩上搅了一圈……

  两尺。

  一尺。

  “嗖————”

  一道破空声响起。

  一支箭矢从吕采薇斜后方飞来,带着一往无前的霸道,箭杆上的雕翎割裂晨风,发出尖锐的啸声。

  那一箭正中马上那人的胸口,铁甲碎裂的声音闷响,那人连人带马被掀翻了出去,轰然倒地,横槊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泥地里,兀自震颤。

  “夫君——”吴真猛地破了声。

  吕采薇猛地回头。

  一人赤衣黑马,从东方的晨雾里破空而来。

  骏马黑亮得没有一丝杂毛,人赤衣如血,在灰蒙蒙的晨光里仿佛神兵天降。

  她手里一对铁锤,所过之处,无一活口。

  吕采薇来不及反应。那匹黑马已经冲到了她面前,马上的人一俯身,铁锤交到左手,右手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横放在马鞍前。

  她肩头的血蹭在她的赤衣上,洇开一片暗红。

  黑马没有停。那人一手搂着她,一手挥锤,从南越的兵阵中硬生生砸出了一条血路。

  等吕采薇回过神来的时候,黑马已经冲出了南越的营寨,冲上了桂阳城南的坡地。晨光从东边洒下来,把赤衣人的轮廓镀了一层金光。

  吕采薇仰起头,看到的是一张极俊美的脸,眉眼贵气,鼻梁挺直,唇角微弯,却又带着一种江湖痞气。

  “采薇,”她低下头看着她眨了眨左眼,声音里带着笑,尾音微微上扬,“我的出场威风不威风?有没有疯狂地爱上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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