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东宫。

  天还没亮透,东宫的庭院里已经铺满了新割的菖蒲,草叶上的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四处燃起驱虫的药草,廊下挂着的艾草在风中摇曳,清苦的药香,混着案上刚蒸好的角黍的热气,铺了满院子。

  刘盈早早换了一身深青色朝服,站在庭中招呼宫人摆置箭靶和角力场。

  他难得有这么精神的时候,看见刘姁驮着刘疆晃进来,便老远招手:

  “宝珠,怎么来这么晚!骑射都赛过一轮了!”

  “我又不参赛。”刘姁溜溜达达地走过去,把孩子往刘盈怀里一塞,自己往廊下最宽的那张席上一坐,掏出怀里揣的栗子开始剥,

  “我今儿就是个看热闹的,来那么早干嘛……”

  日头渐渐升高,庭院里人也越来越多。

  端午宴的骑射角力本就是每年长安城里的惯例,不论文武百官还是宗室子弟,都愿意来露一手。

  箭靶前一排排羽箭钉入靶心的声响劈劈啪啪的,看台上时不时传来几声叫好。

  角力场上更是热闹,两两相搏、衣裳沾了泥土也不在乎,围观的人中还有乐声相佐。

  刘姁靠在廊柱上,剥完一颗栗子又摸了一颗,眼睛却一直没闲着,指尖在案面上不轻不重地叩着。

  日上中天,刘邦和吕雉也到了。

  老皇帝换了身轻便的常服,袖口挽了一道,露出了手腕上的旧刀疤,一边走一边冲着场中比划:

  “那个——左边第三个!好小子!这一箭准头不错!”

  吕雉走在他身侧,目不斜视,扫了一圈热闹的校射场后,笑着点了点头。

  刘姁起身迎了上去,扶着吕雉在她旁边坐下。

  等刘盈拉着刘邦也落了座,场内正好赛完一轮骑射,鼓声停歇,众人齐刷刷望向上首。

  刘姁趁机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碎屑,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亮的传遍了整个庭院:

  “今日端午,各位比了一上午,本王瞧着——好本事不少。”

  她转过身,面朝刘邦和吕雉,微微拱了拱手:

  “阿翁,阿母,我有个主意。今日这骑射角力,胜负既定,光赏些金银俗物未免没意思……不如以武比骑射角力者,头名入宿卫军,拱卫皇都;文比诗赋书经者,头名入玉堂殿,随朝议政,如何?”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的眼睛亮了起来,有人的目光悄悄瞟向了上首的刘邦。

  刘邦正端着茶盏要喝,闻言手在半空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刘姁,又看了一眼吕雉,还没来得及表态,就听见……

  “陛下。”吕雉的声音平平地截住了他的话。她坐在上首,日光滑过,照得她鬓间那支玉簪微微泛着光。

  “宝珠说得对。今日能上场的,都是用心学了的,金银虽好,却难免轻忽了孩子们的辛劳,若能叫他们在官位上一展所长——胜过万金之赏。”

  她笑意盈盈地看了刘邦一眼,语气却淡淡的:“我觉得宝珠这主意不错,陛下以为如何?”

  刘邦抿了抿嘴,目光在母女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他端茶又放茶,放茶又端茶,最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小声道:“你们娘儿俩都商量好了还问朕做什么?”

  “陛下说什么?”吕雉侧耳去听。

  “朕说,”刘邦撇了撇嘴,揣着手看向刘姁,“宝珠说得对……”

  刘姁得了这话,转头便冲场中扬了扬下巴:

  “方才几轮比完,谁拔了头筹?站出来,让陛下看看。”

  人群里一阵窸窣的动静。

  片刻后,五人先后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的是一个少年,身量颀长,腰背挺得笔直,面庞上还带着方才骑射时沾的尘土——琅琊王刘泽的长孙,刘泽的心尖尖,手上一副好弓法,方才靶场上十箭连中红心,没落过一次靶。

  他走到刘邦面前单膝跪地时,衣摆上还沾着草叶,声音倒是稳:“臣刘邯,叩见陛下。”

  第二人是个女子,身形修长,梳着平髻,眉目间带着一股子利落的英气——陆贾幼女陆蘅,平日里不怎么在长安露面,方才角力场上连摔了三名同辈男子,看得周围一片哗然。

  她跪下来时腰背挺得极直,声音比她平日里惯爱打哑谜的父亲清亮得多:

  “臣女陆蘅,叩见陛下,皇后殿下!”

  第三人是个神情倨傲的少年,面颊稍长,横眉冷目——吕媭与樊哙的幼子,一身的好骑术,除了脾气不太好之外,算得上个全才。

  “樊伉叩见陛下,皇后殿下!”

  另两个一个是曹参家的幼子曹彰,在试剑场上没碰到什么对手,一路赢上来都是两个回合内就挑翻了人;一个是张敖的女儿张英,一手的好字,长赋写得又快又好,太常令看过后连连点头。

  五个少年跪在阶下,明媚的日光铺在他们肩头,仿佛衣上的尘土都泛着细碎的金色。

  人群中传来几道细碎的议论,先是一声压着嗓子的惊呼——

  "那女郎君也授官?"

  "怎么不能?燕王殿下在上,燕国女官多了去了,咱们长安的女郎怎么就不能为官了?"

  "燕国是燕国,这里可是长安啊……"

  "我琢磨着,陛下若是不肯给陆娘子和张娘子授官,燕王殿下说不得就要带她们回燕国了。"

  "那敢情好!听说燕国的丞相就是燕王殿下的伴读云台君,张娘子若去了燕国,说不得也能做个燕相呢。"

  "燕国没有丞相,好像叫……中书令?"

  "那便是陆令?张令?"

  "简直就是胡言乱语——"

  声音在最后一句上低了下去,像是说话的人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话不讨喜,说完便缩了缩脖子。

  陆蘅和张英并排跪着,腰背挺得笔直,发间的碎发被风拂起又落下,像两株刚被移栽进日光里的青竹。

  刘邦瞪了刘姁一眼,扫过人群他认命地摆了摆手。

  李兖捧着五卷帛书上前,依次授了官职——刘邯和陆蘅入宿卫军为郎官,樊伉入郎卫为骑郎,曹彰入金玉堂为佽飞,张英入玉堂殿为掌书吏。

  五人领了职,谢了恩,起身退到一旁,陆蘅与张英对视一眼,面上是压不住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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