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腥风散尽,尘埃落定。

  硕大无比的白蛇王尸身瘫软在地,洁白鳞甲崩裂无数,血水流淌蜿蜒,浸满千年玉砖。

  郭兕垂手立在满地血污之中,长剑垂落,剑尖点滴蛇血,清脆落地。

  她半边脸颊的旧疤在幽暗地宫的光影里格外清晰,经年伤痕狰狞入骨,是十年前槐山血战留给她永不褪去的印记。

  一身劲装尽数被蛇血、尘土浸透,满身狼狈,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分毫未折。

  她愣愣地看着那蛇头,眸光微转,高台正中,那直通地底的幽暗石阶依旧窜着腥风。

  刘姁抬手拂去肩头落尘,方才举鼎碎首、浴血搏杀的暴戾尽数收敛,眼底杀伐沉淀,恢复了睥睨沉稳。

  她回身看向岩壁之上的人,少年黄冠束发,青衫利落,手持长弓,身姿挺拔,他跃至高台,垂弓躬身,姿态恭谨,声线清朗稳重:

  “洛下贾氏贾无咎,参见陛下。”

  刘姁微微颔首,举目望向头顶封死的洞口,眉梢微挑,

  “你怎么进来的?”

  一旁的郭兕抬眸,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主公,他是墨家弟子。”

  “嗯?”刘姁来劲了,这些年来,公输、鬼谷两门都被她榨干了,正琢磨让吕采薇去掏掏墨家的家底儿,这……

  这不就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嘛!

  刘姁走到白蛇跟前儿,抽出蛇身上的一支箭,眯眼打量箭头,那箭头泛着寒光,好不锋利。

  “所以你是破了这地宫的机关,一路闯进来的?”刘姁看向贾无咎,笑问道。

  少年举止利落,一开口却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沉闷,“师祖葬身于此,无咎学成归来,不敢稍息。”

  郭兕站在那暗道口,收剑入鞘,抬步,进了暗道。

  师千月埋骨槐山地宫,身死道消,一身箭术、毕生弓道,却得传承。

  今日贾无咎三箭破局,绝杀蛇王,为逝者遗泽,亦为轮回。

  地宫之内,余温未散,血腥漫天。

  高台之下,那些被觋神蛊惑、苟延残喘的百姓奄奄一息。

  刘姁吹响骨哨,山顶一道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高台。

  郭兕抱骨而归,仰头望去,贾峪趴在洞口,两人隔着那束金光相望,她恍惚听见,

  “师千月,回家了……”

  吕采薇、严几道、贺平、冯霁等人纷纷跃入地宫整顿残局,安抚幸存者,军中士卒尽数入驻地宫,肃清觋神残余教众、蛇蛊,封堵地底所有暗穴密道。

  待刘姁一行人重新走出地宫时,恰逢天光穿透槐山云海,破晓已至。

  洛阳城。

  贾谊指着眼前的两人疯狂输出,

  “你们什么都知道!就瞒着我?!什么意思?!!我很多余吗?冯大!我们俩才是一起长大的!你怎么能因为一纸婚约就偏向他?!!”

  贾谊双目通红,指着冯霁和贾无咎,好似怨夫……

  冯霁耸了耸肩,中指指向贾无咎,“他是因为岁数大,所以什么都知道,”

  大拇指指向自己,“我是因为聪明,所以什么都知道!”

  小拇指指向贾谊,“你自己蠢,怪我喽?”

  “我……我蠢?”贾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双臂高举,来回蹦跳,

  “你去外面打听打听!满洛阳城谁不知道我贾三是神童!是天才!我蠢?!!!”

  贾无咎翻了个白眼,看向冯霁,

  “和他一起读书,委屈你了。”

  冯霁闻言,呲牙咧嘴地看向贾无咎,“你装啥呢?!!去外面浪了几年,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端方君子了?”

  贾无咎:“……”

  “冯圆圆,我们俩才是一边的……”贾无咎蹙眉,“你怎么帮老三?”

  “闭嘴!”冯霁也没了半点稳重样,她差点跳起来,

  “什么圆圆扁扁,这是你能叫的吗?贾无咎,你少跟我套近乎……”

  贾无咎捂住胸口,气得肝儿疼……

  “我……我们俩……是有……有婚约的……”

  “那可不一定,”见他们两人别起了苗头,贾谊一下子就不生气,跳到冯霁身后,嘚瑟地摇起了脑袋,

  “要是冯大看上别人,我可是支持的!阿翁也不会拦着,冯叔也不会拦她~~~”

  庭院中风暖花香,树影婆娑,满地细碎光斑摇摇晃晃,少年的心思被贾谊一句拱火,瞬间乱成一团。

  “休得胡言!”

  贾无咎闻言眉心狠狠一蹙,原本端得稳稳的君子仪态彻底破功。

  他侧过身,目光牢牢锁着身前的冯霁,语气带着少年人的较真和克制,

  “圆圆,婚约既定,父母之命,不可随口儿戏。”

  这话一出,冯霁当即炸毛,反手推开他半步,

  “什么既定?不过是当年长辈们随口一说而已,贾无咎,你在外游历数年,怎么越发古板了?!”

  贾无咎喉结微滚,一时语塞。

  他自入墨门,常年在外修行学艺,心性沉稳克制,旁人万般顽劣他皆可淡然处之,可冯霁这话,却叫他心头大乱,

  “圆圆……”

  一旁的贾谊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踮脚凑上前,胳膊搭在冯霁肩头,本着自己不痛快,兄弟就要更不痛快的原则,他得意洋洋地煽风点火,

  “冯大冯大,你看你看,他想控制你!他想拿一纸婚约锁住你,叫你读不得书做不得官~~~”

  贾无咎冷眼扫过他,语气凉凉,

  “我何时说要阻她前程?方才你还哭诉自己多余,转眼便挑拨我们,贾三公子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吧……”

  “什么叫挑拨?我这叫公道!”贾谊挺胸抬头,理直气壮,

  “我和冯大那是义结金兰的亲兄妹!她不愿意做的事,我自然要站在她这边……”

  他话音刚落,冯霁立刻反手推开贾谊,“少来煽风点火,你欠我的银子还没还呢!什么亲兄妹?!”

  贾谊一时愣住,呆呆抬手:“哎?冯大!你怎么又反水了!我们是一队的!”

  “谁跟你一队了,”冯霁撇嘴,“你们兄弟俩怎么这么喜欢站队啊?”

  “你说他就说他,别骂我呀……”贾无咎一时更难受了,

  “圆圆……婚约不影响读书考学的……”

  “怎么不影响?”贾谊又接过话头,一时却怅然了起来,

  “我因陷情事,已经多日无心读书了……”

  贾无咎:“啊?!!”

  冯霁嫌弃得直呲牙,“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配吗?”

  “我自知匹配不过,单相思也不行吗?”贾谊吸着鼻头,可怜兮兮地看向贾无咎,

  “二兄,你们墨家有没有法子能让我变得更俊一些?”

  “哈哈哈哈哈哈……”冯霁笑弯了腰,抓住贾无咎的胳膊站直,眉飞色舞,

  “贾三他对吕司寇一见钟情,前几日跑到洛水边儿发愿,他要为司寇守身如玉,一生不婚了!”

  “啊?”贾无咎的嘴巴可以塞进去一个鸡蛋,“老三,你真发愿了?对着洛水可不能胡说呀……”

  贾谊头颅高扬,“所言所愿皆出我心,何来胡言?即见吕君,我此生不婚又如何?!”

  贾无咎和冯霁对视一眼,齐刷刷竖起了大拇指。

  又是一阵喧闹,贾谊飘飘然走开,院中只余他和冯霁二人。

  贾无咎的神色沉了几分,轻声开口,“胡闹归胡闹,往后我不在洛阳,你千万莫委屈自己,”

  说着,他取下自己腰间的玉佩塞进冯霁手中,

  “这是陛下所赏,凭此牌可直见郡守。”

  冯霁一愣,“你又要去哪?”

  “我近日便要动身,”贾无咎垂眸,“陛下命我前往蜀地寻访能工巧匠,若有机会,我是否要往青羊宫拜见师先生?”

  此言一出,冯霁一时安静。

  良久,她道:“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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