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止云收,天光澄澈,曰之为霁。这女娃娃便唤‘冯霁’,如何?”

  贾峪嗓门嘹亮,自打听说冯家添了女娃,他带上夫人就冲到了朝歌,请阴阳先生合完八字,当场定下了冯霁与他次子贾无咎的亲事。

  他动作太快,冯肆还沉浸在得女的欢喜里,稀里糊涂就被忽悠着签了婚书……

  “阿兕,姐夫怎么了?”晴儿扯了扯郭兕的衣袖,大半年没见,她的身量窜了一大截,几乎与郭兕齐高。

  郭兕看向冯肆,他正抱着桑树苗痛哭,嘴里都快问候到贾家的第十八代祖宗了……

  嘴角微抽,郭兕道:“师晴,别扯我衣服。”

  师晴蹙眉,轻哼道:“你是我买来的,你是我的奴隶!!!竟敢不听话?!!”

  郭兕翻了个白眼,转身抡起斧头劈柴。

  房顶上,师千月喝得微醺,盘着腰间的酒葫芦,她看向院中的师晴和郭兕,吸了吸鼻头道:

  “晴儿,好好说话,否则下次不带你来朝歌玩了。”

  “姑姑!!!”师晴气得跺脚,“你怎么向着她?”

  院子里的那棵桑树活了。

  去年种下去的时候蔫头耷脑,冯肆天天浇水,骂骂咧咧地说再不长叶子就劈了当柴烧。

  今年开春,枝头冒出一层嫩绿,算是保住了狗命。

  堂屋里,金映抱着冯霁满脸笑意,贾峪的夫人王娘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凑着头看襁褓里的小娃娃。

  冯霁才刚两月,小脸圆嘟嘟的,胎发软塌塌地贴在脑门上,这会儿睡得正香,小嘴一嘬一嘬的,不知梦见什么了。

  王娘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冯霁的脸蛋,笑得眼角都是纹:

  “这小奴奴长得真像你,眉眼秀气,长大了不定多好看。”

  金映低头看了看女儿,笑道:“鼻子像她阿翁,太翘的。”

  “翘鼻梁好啊,贵人像!”王娘子把手指收回来,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墙角的小男孩,

  “你来看看你妹妹,多好看。”

  贾无咎是贾峪的次子,今年五岁,身量比同龄孩子高些,穿一身靛蓝的小袍子,腰间别着一把木剑,一脸傲娇。

  他被王娘子点了名,抬眼看了看襁褓里的冯霁,小脸皱了皱,认真看了两眼,道:“好丑……”

  王娘子一下就来了气,转头对金映道:

  “妹妹,你放心哈。我有三个儿子四个侄子,要是他长大了还这样,我就给霁儿换一个。”

  金映被她逗得直乐,拍着大腿道:

  “好啊好啊,若是不讨巧就换一个,给我霁儿换个嘴甜的。”

  贾无咎的小脸这才皱成了包子,闷声道:“不行。”

  王娘子挑眉:“什么不行?”

  “不换,”贾无咎把木剑抱得更紧了些,眼睛盯着襁褓里的冯霁,一字一字地道,“我的。”

  金映笑得更厉害了,差点把冯霁吵醒,赶紧捂了嘴,冲王娘子挤眼睛。

  王娘子也笑,嘴上却不饶人:“你的?你若是一直这么说话,霁儿才看不上你!”

  贾无咎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他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蹭到金映腿边,踮着脚往襁褓里看了一眼,抿了抿嘴唇,道:

  “漂亮的……”

  冯霁醒了,睁着两只还没对焦的眼睛,小嘴撇了撇,哭。

  贾无咎盯着她的牙花子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木剑递了过去,剑柄轻轻碰了碰冯霁的手。

  冯霁的小手一抓,没抓住,又抓了一下,才总算攥住了剑柄。

  贾无咎嘴角动了一下,“妹妹。”

  王娘子翻了个白眼:

  “哟,贾二公子还会笑呢?”

  贾无咎立刻把嘴角收了回去,木起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厨房那头传来贾峪的声音:

  “冯肆!你家盐呢?!”

  “灶台左边第二个罐子!”冯肆的声音从灶房后头传来,带着火气,“你连盐都找不着,你瞎吗?!!”

  “我找着了!我就是问问!”贾峪的声音也大了,“你这罐子上也没写个‘盐’字!”

  “盐罐子上写什么字?!你见过谁家盐罐子上写字的?!!”

  “我写!就我写!!”

  “你故意给老子找不痛快是吧?!!”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骂骂咧咧的,灶房里锅碗瓢盆叮当响。

  过了一会儿,贾峪又喊:“冯肆!酱在哪儿?”

  “左边第三个罐子!你眼睛长着出气的?”

  “你才出气!你这罐子摆得乱七八糟,谁分得清哪个是酱哪个是醋?”

  “你闻啊!”

  “我闻了!我鼻子不通气!”

  冯肆骂了一声,扔了手里的柴火走过去,两个人挤在灶台前头,一个指一个看,又吵起来了。

  院子里,师晴正缠着郭兕。

  郭兕在劈柴,她就蹲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说话,从洛阳的吃食说到朝歌的天气,从她阿翁升官说到她新认识的小姐妹,嘴一刻不闲着。

  “阿兕,你劈柴还挺好看。”

  郭兕没理她,一斧头下去,柴火裂成两半。

  “阿兕,你教我劈柴呗?”

  “你?”郭兕看了眼她的细胳膊细腿,“柴劈你还差不多……”

  “我劈得动!”

  郭兕把斧头递给她,师晴接过去,抡起来,一斧头下去,斧头嵌在木墩上拔不出来了。

  她使劲拽了两下,没拽动,转头看郭兕,可怜巴巴的:“阿兕……”

  郭兕:“……”

  “阿兕,你还挺好的嘞……”

  房顶上,师千月盘腿坐着,腰间的酒葫芦搁在膝盖上,已经喝了大半,

  “早叫你习武了,手无缚鸡之力像什么样子。”

  师晴仰起头,冲房顶上喊:“姑姑!不许说我!!”

  “我就说我就说……略略略……”

  “姑姑!!!”

  两姑侄还闹着呢,郭兕已经劈完了柴,蹲在井边洗手。

  师千月从房顶上跳下来,落地无声,酒葫芦在腰上晃了晃。

  她走到郭兕身边,靠着井沿坐下来,把酒葫芦递过去:“阿兕,喝点。”

  郭兕摇了摇头,“我不喝酒。”

  “不喝酒,那说正事,”师千月仰头灌了一口,拿袖子擦了擦嘴,“阿兕,你身法不错,又有一把子好力气,不专门学学武,太可惜了。”

  “我学过。”

  “你那是野路子,”师千月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搁,偏头看她,“我教你正经的,怎么样?”

  郭兕抬起头,“条件?”

  “啧……”师千月摆了摆手,

  “我师家剑,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师千月又拍了拍腰间的弓,“我的箭术更是独步天下!就是一直没找着个传承……”

  郭兕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扑通一声跪下,“师傅在上,请受郭兕一拜。”

  “哦呦,”师晴双手趴在郭兕背上,半个身子却探在了她眼前,“那你要叫我师姐哦,我老早就做了姑姑的徒儿,虽说学艺不精,可咱们师家最是尊师重道……”

  她咯咯咯直笑,抬手去捏郭兕的耳朵,“快快快……叫声师姐来听啊,师妹~~~”

  郭兕伸着脖子躲开,去看师千月,师千月眉梢轻挑,“既入我门下,就要守师家的规矩。”

  郭兕拧眉看向师晴,见她满脸都是期待,一双眼睛黑玉似的莹润,不由心头一动,看似不情不愿地唤了声,

  “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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