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霁去了不到半日,就带回了二十来个妇人,都是洛阳城里生养过的,手脚麻利,嗓门一个赛一个敞亮。

  她身后还有七八个同窗跟着,有的抱着竹简,有的拎着几摞旧书册,都是冯霁提前打好了招呼的,刚到庄子就寻了个敞亮屋子,支起了一个小书堂。

  贾庄附近的村户听说贾家的庄子上有人帮着看孩子,还能帮忙启蒙,一大早就有人抱着娃娃来问。

  不到午后,晒谷场上已经聚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最大的不过五六岁,小的还在襁褓里,咿咿呀呀的,闹得吕采薇恨不得出去把他们的嘴给缝上……

  刘姁挽着裤脚,手里的锄头刚放下,随手就抱起一个扎着总角的小丫头,那孩子也不认生,伸手就去抓她竹笠上的系带。

  刘姁由着她抓,笑着转头对身后的白绥道:

  “你把我的意思归拢归拢,快马送到长安去,让天家决断看要不要将这慈济院设为例曹。若要设,就放在户部下边儿,让漪房姐辛苦些,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白绥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就去寻笔墨。

  单秋荣从大门外进来,快步走到刘姁身边,低声禀了几句。

  刘姁微微颔首,转头看向正在书堂中忙活的冯霁,笑唤道:

  “小妹,出来,我有事问你。”

  冯霁手里还拿着抹布,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晒谷场里,理了理衣襟,“不知武师寻我何事?”

  刘姁见她满脸认真,随和地挥了挥手,“别紧张,我就是想问你,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冯霁闻言,却丝毫不见惊慌,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道:

  “昔年陛下曾代高祖行上巳祓禊之礼,学生远远见过陛下一面。”

  刘姁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刘姁把怀里的小丫头往上托了托,“贾谊也知道?”

  冯霁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说着,她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礼,

  “学生冯霁,参见陛下。”

  刘姁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贾谊藏在柴房的那位娘子,你细细说来。”

  冯霁直起身,理了理思绪,“回陛下,她名郭越,今年二十,是贾三姨母家的女儿。年逾十五不曾婚嫁,因她一非四大书院的学生,二未过三试,府衙便按律罚了她家五倍算赋。后其父大怒,仓促替她定下一门亲事,她不肯就范,逃婚出来,投奔了贾三。婚期临近,寻她不见,男方一家又把郭家告到府衙,府衙限期三个月内将她寻回,若她不回,罚其父受杖刑二十。”

  刘姁一时无言。

  冯霁犹豫片刻,又道:“陛下,律令明言女子十五即婚,然及笄之年,正是读书考学之时,强令女子婚嫁,非在情理之中,今学生一请,赦郭越之罪,再请,废女子十五即婚之律。”

  白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手里攥着笔墨,听到这里,接过话头道:

  “陛下,这律条本身是为了督促婚嫁、增加人口,朝廷初心并无过错。若人人不婚不嫁,丁口何以增长?赋税徭役又从何出?郭娘子之事,虽有可悯之处,然国法如此,若因一人而废一法,日后各郡效仿,朝廷又当如何?”

  冯霁抬头,少年昂扬的脖颈直竖,

  “白君此言差矣,律法有误,当纠之。怎可任其一错再错?且所谓女子早婚可多加丁口,学生以为谬论也,我母行医数载,常见母体幼而生子,以致难产殒命,如此一母换一子,何来丁口之增?但若将年岁推至十八,女子身量已成,难产寤生则骤减!”

  白绥一愣,平声回道:“且不说你此言是否为真,只论陛下登基之后,已设崇文、燕京、洛阳、岳麓四大书院,又加县、府、院三试,无论是考进四大院还是通过三大试的女子,都不受十五即婚之律的影响,若四院三试皆不过,早些成亲才是正理,否则丁口必降!”

  “非也!即使不过三试四院,女子也当十八而婚方为正理!”冯霁的声音大了起来,

  “女子虽十五及笄,但也难免懵懂无知,生子不易教子更不易!母翁本为师,若皆不知事,何以教子?!人在精而不在多,家族中若有一人成才,即刻鸡犬升天,于国同理,若拥丁口之众,但不能成才报国,又有何益?”

  “此言差矣!何为成才?!如何无益?!!”白绥也来了劲儿,顾不得刘姁在场,愤而道:

  “读书者报国!行伍者报国!躬耕于田亩亦为报国!若无读书习武之能,多多生子加以丁口更是报国!于国乃大益!”

  “我并非阻碍女子成婚生子!”冯霁也急声道,“我只是想改十五即婚为十八即婚!能叫人少受些罪!”

  “此为孤证!且律令怎可轻改?!”

  “好了别争了,”刘姁把怀里的小丫头放下来,摸了摸她的头顶,对冯霁道:

  “今日晚饭,让郭越过来一趟吧。”

  冯霁登时精神一振,拱手应道:“是!”

  刘姁笑了笑,转头又看向白绥,“你心在社稷,朕心甚慰,但冯霁所说也并非胡言,女子十八即婚或许真的更好些,将这事一并写在折子里,附上我的意思,送去长安决断吧。”

  冯霁闻言更喜,犹豫片刻,又开了口:

  “陛下,学生斗胆说几句话。”

  刘姁转过头,“曰……”

  冯霁拱了拱手,“禀陛下,自去岁安平君就任洛阳郡守,大力整肃上下,人头税和田租这一块洛阳的豪强巨贾能耍的招子已经不多了,否则那日那几个行商也不会满腹怨言。”

  她十分俏皮地眨了眨眼,小声道:

  “但下面……比如汤阴、朝歌那些县,天高皇帝远,里正和乡吏一手遮天,藏多少人都敢。陛下若想查大户人家隐匿人口之事,不如往下头走一走。”

  刘姁笑了一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来查税赋和人口的?”

  冯霁闻言,十分自得地道:“依当下时局而言,若我为陛下肱骨,必上奏陛下,趁着连社案的余威一举清查人口田地!”

  “哦?”刘姁此时认真了起来,“那我今日只查人口,未提田地,不知小妹可有失望?”

  冯霁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边患未除,国内不可生出大乱。人口土地还是分开来查更好些。”

  刘姁点了点头,“你是朝歌人,你阿翁还在汤阴做过官,不如你随我们同去下面的乡县?”

  冯霁昂首应下,没有丝毫犹豫:“学生愿往。”

  刘姁笑着点了点头,当即吩咐道:“白绥,传我的话,几道留在洛阳城,查商人巨贾税赋之事。采薇拿上我的令牌,去周围的驻军军营,让各部主官来洛阳见我。你和单秋荣,先随我去朝歌。”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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