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家的庄子多有不便,不如直接就去我家的庄子吧!”

  贾谊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吃饱喝足,他又成了个欢快的小郎君。

  一行人出了城,官道两旁的地界渐渐开阔起来,麦田一垄一垄铺到天边,青苗才刚冒头,被风一吹,绿浪似的翻滚。

  贾谊骑着马来回转悠,跟在严几道右手边,一会儿指路,一会儿回头招呼冯霁快些,忙得像个陀螺。

  冯霁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手里不知从哪儿折了根柳条,一边走一边戳戳白绥,又戳戳单秋荣,轻夹马腹,跑到吕采薇手边,又戳了戳吕采薇……

  吕采薇:“……”

  冯霁:“哈哈哈哈哈哈……”

  白绥骑马跑在刘姁左手边,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贾三郎,你家的庄子,一年交多少田租?”

  贾谊一愣,随即道:“十五税一。”

  白绥笑着点了点头,“你觉得这税赋重不重啊?”

  贾谊眨了眨眼,细细思索片刻后道:

  “我家庄子还好,有几百亩地,收成稳定,若逢灾年,我阿母还会减租。但有些小户人家,地少得很,交完租子,再扣掉算赋口赋,就剩不下多少了。”

  “算赋口赋就很重了!”冯霁在后头接了一句,柳条一甩,

  “成人每年一百二十钱,孩童二十三钱。若算一家五口,光人头税就得上交五六百钱。再加上徭役,一年到头,能剩个温饱就算不错了。”

  一直沉默地刘姁点了点头,转头问道:“那你们觉得,这税制哪里该改?”

  贾谊想了想,一时认真起来:

  “朝廷的田租其实不算重。十五税一,比秦时好太多了,但郡县里的杂税太多了,郡县收税,正税之外还有杂派,什么‘仓耗’‘纸笔费’‘脚钱’,名目多得数不清!”

  “对对对!”冯霁连声道,一时语气愤慨,“那些杂派税,往往是里正抽一道,郡吏再抽一道,到朝廷手里,十成里剩不下七成,可下头的百姓却是实实在在交足了的!”

  “正是如此!”贾谊接过话头,“而且若有那么一两个官员清廉,不愿从中牟利,就会被所有人排挤,最终连官位都保不住!我冯叔父当年在汤阴做县令,就是因为不愿抽成,所以才被同僚上官联手排挤,最终无奈辞官回乡!”

  白绥一时微讶,转头看向冯霁,冯霁笑了笑,“贾三所言,正是家翁。”

  “再有田租之外,”冯霁把柳条一扔,正色道,

  “算赋口赋皆按人头来收。大户人家把佃户、奴婢藏起来不报,这些人就算不得丁口了。可朝廷要收的税额是固定的,大户藏了人,小户就得替他们多交。结果就是越穷交得越多,越富交得越少。”

  刘姁听到这里,偏过头看向冯霁和贾谊,“那你们说,该怎么改?”

  贾谊挠了挠头,倒也不怯:

  “我觉得,人头税得改。不能按人头收,得按田亩收。谁家地多谁多交,谁家地少谁少交。人能藏住,地却是藏不住的。”

  冯霁听着,却摇了摇头:“按田亩收也不一定好。地有好有坏,有肥有瘦。肥田一亩顶瘦田三亩,你按亩数收,瘦田的农户反倒吃亏。得再把田分为上中下三等,按等收税。”

  “分等太麻烦。”贾谊反驳,“郡县里哪有那么多懂算学的人去一块一块地分等?要我说,人头税减一半,田租加一点,两头扯平。”

  冯霁蹙眉,“加田租?十五税一虽说不算重,却也不轻了,你张口就要再加?”

  “人头税减了啊!”贾谊道。

  “那这一加一减,还不如不改呢!”

  “怎么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刘姁也不打断,就听着,她身旁的白绥小声道:

  “老大,这两位都是有见识的,虽说年轻气盛了些,却都是人才,不如……”

  刘姁摇了摇头,“明年就开科举了,叫他们从科举上来,路会更好走些。”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庄子,土墙围着,墙头爬着青藤,木制的大门刷了层黑漆,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匾,写着“贾庄”两个字。

  贾谊翻身下马,推开门,侧身让众人进去:

  “到了到了!这就是我家的庄子,跑了半天,姐姐们想吃什么尽管说,庄上有鸡有羊,地里有菜,后院还有一池鱼。”

  刘姁走进庄子,四下里一看。

  前院是晒谷场,铺着青石板,角落里堆着几摞干草。后院应该是住人的屋子,土墙茅顶,收拾得十分干净利落。

  再往后就是田地了,一垄一垄的田地从庄子后门一直铺到远处的土坡底下。

  “武师,这个庄子是我阿母的陪嫁!”贾谊走在刘姁身旁,笑道,

  “所以我家里打理的最是用心,漂亮吧?”

  刘姁笑着点了点头,冲贾谊竖了个大拇指。

  吕采薇:“盯……”

  贾谊领着众人沿着田埂走。

  日头渐渐偏西,田里却还有不少农人在忙活。

  一个老汉弯着腰,左手挎着个竹篮,右手从篮里抓一把种子,五指一松,种子就匀匀地洒进垄沟里。

  他身后跟着个半大小子,拿脚把垄沟边的土踢进沟里,把种子盖上。

  再往后是个妇人,挑着两桶水,一瓢一瓢地往垄沟里浇。

  老汉见到来人直起了腰,拿袖子抹了把汗,看见贾谊,咧开嘴笑了:

  “三郎来了?还带了贵客……”

  “丁伯!!!”贾谊快步走过去,“今年墒情如何?”

  “好着呢,”老汉拍了拍手上的土,“春雨足,地气温,比去年强。就是人手不够,这几日抢种,一家里老小都来了。”

  刘姁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妇人弯腰浇水的背影。

  她后背上背着一个布兜,布兜里露出个小脑袋,那是个还不会走路的娃娃,被布兜绑在娘背上,脑袋随着娘的弯腰一起一伏,竟然也没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晃着。

  她快步走近,拍了拍那妇人的肩膀,那妇人抬头,刘姁弯了弯眉眼,小声道:

  “妹妹,我们是同贾三郎一道来的,要在这庄子上住些时日,正值农忙,你与旁的人家说说,可以把小孩子送到我们跟前儿来。”

  那妇人局促极了,刘姁捏了捏她的肩膀,朝她背上的孩子张开了手。

  那孩子也是乖觉,小小的就知心疼母亲,扑腾着进了刘姁怀中,热烘烘地小脸贴在她胸口,她不由得笑了起来,抱好孩子,侧眸看去,

  再远处,几个半大的孩子排成一排,蹲在地里拔草,一边拔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吕采薇上前,本想接过刘姁怀中的小孩,可她才刚张开手,那孩子就把嘴皮一横,露出了牙花子……

  “哇——”的一声,哭声震天。

  吕采薇:“……”

  还是萧狗子家的小周儿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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