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居城·乌师屠府邸

  窦玄以汉使身份正式登门,乌师屠接见了他。

  两人对坐而谈。

  乌师屠的指节粗砺,轻轻敲击小案,双眸紧盯窦玄,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阿勒,休屠部真的要做胡人的叛徒吗?”

  窦玄未答。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案角那套茶具上,那是胡人烧不出的细腻青釉。

  他抬手,提壶,注水,温杯,投茶,每一动都行云流水,像在汉地某个雅致茶室里做过千百回。

  茶汤注入盏中,清冽得发亮,被他轻轻搁在乌师屠面前,与原先那碗咸奶茶并排放着,一碗浑黄,一碗澄澈。

  “休屠出自河西,”他终于开口,“也曾辉煌一时,却被诸部联手吞并,剩下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逃至河西,仰胡汉两族鼻息求存多年。”他端起清茶,抿了一口,喉结微动,

  “今天下一统之势已现,休屠自然要择一方而求存。”

  茶盏搁回案上,一声脆响。

  “我……认为汉人比胡人长久。”窦玄低头看了看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唇角勾了一下,

  “也更喜欢这个。”

  乌师屠端起身前那碗咸奶茶,仰头一饮而尽。碗底磕在案面,震得茶具一跳。

  他掀了掀眼皮,嘴角的嘲讽像刀锋出鞘:

  “胡人才要了几条休屠的命?彼时中原秦人当家,他们攻入河西,首当其冲就是休屠部——汉人杀了多少休屠儿郎?”

  窦玄并不生怒,他眉宇间那股野气轻轻一动,似风卷草浪,

  “对啊。”他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诚恳,“当日休屠部守在洮河口,全族的儿郎都拼尽了,大王啊,为何无人来援?”

  他往前倾了倾身,双目直视乌师屠。

  “汉人走后,怎么又都来了?”

  沉默炸开。

  两人隔案对望。

  乌师屠年近四十,半生戎马养出的杀气在眉骨下压着,像弦上待发的箭。

  窦玄弱冠之年,胡人的野性与汉人的温润在他身上奇异地揉在一起,敛时如渊,发时如箭。

  空气里茶香与奶腥交缠,谁也没说话,静得能听见窗外令居城的风声。

  “二十年前,曾经有大巫预言,我会死在胡人手里,阿勒,会是你吗?”

  乌师屠低沉的嗓音擦过耳畔,不待窦玄回答,他却又道:

  “若我现在割了你的脑袋,送到汉人皇帝的案头——你口中更长久的汉人,能如何?”

  闻言,窦玄忽而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开,笃定中带着轻狂,

  “我主重义,若我今日效死,那休屠部……”他轻轻一顿,“就无需殚精竭虑以求存了。且待来日,必有人亲自来取你性命,慰我亡魂。”

  乌师屠的瞳孔微沉,他盯着窦玄,如鹰隼凌空,

  “你到底来干什么?”

  窦玄的笑意更深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乌师屠的书房——墙上挂着弯刀和角弓,案头堆着羊皮卷和铜印,角落里还搁着一坛喝了一半的马奶酒。

  “啧啧啧……”

  他轻啧几声,那模样要多讨打有多讨打。

  “大王您终于问到事儿上了。”他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道,

  “我这次来,带了一支商队。大王也别说我不心疼咱们胡人,商队里的东西,可都是我一一把过关的,都捡令居城的阿妈阿爸们的心头好带来的,而且……很便宜……”

  乌师屠眯起眼。好似在打量窦玄话里的好坏。

  良久。他冷哼了一声:

  “带上你的东西,给我滚!”

  窦玄闻言一笑,起身掸了掸衣摆。

  “我滚倒是可以。”他走到门口,回头,逆着光,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东西怕是带不回去了……”

  ——

  令居城·大街

  贺九一身利落的匈奴女儿装扮——窄袖短袄,腰束革带,靴筒里还别着一把短刀。

  她昂首站在大街上,叉着腰,扯着嗓子叫卖。

  她面前铺开一溜货摊:精美的布匹码得齐齐整整,瓷器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茶叶压成砖块垒成小山,饴糖琥珀色地堆在粗纸上,精盐白得晃眼。

  匈奴人蜂拥而至,把她的摊子围得水泄不通。

  贺九嫌站得不够高,一抬腿跳上个木箱,满口匈奴话滚瓜烂熟:

  “我们是乌师屠大人特许来此买卖的商队!都是从中原来的好东西!阿爸把妈们,今年洮河口那边打了仗,好多东西都过不来——我这些东西卖完可就没有了!”

  底下有人扯着嗓子骂:“怎么这么贵!!”

  贺九当即瞪回去,叉腰的架势像要跟人干架:

  “哪里贵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个价格!!!”

  “本来就很贵……”底下有人嘀咕。

  贺九一听这话,眉毛当场拧成两把弯刀,一脚踩在木箱沿上,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朝摊子上那堆茶砖一指,嗓门拔得比草原上的鹰哨还高:

  “你不要睁着眼睛乱说!我们跑一趟中原容易吗?洮河口那边人脑子都打成狗脑子了!我的布匹又不是那种随便拿羊毛搓一搓就织出来的,茶砖也不是草原上能长出来的东西。我翻过卑尔山,穿过戈壁,跟汉人边关的商贾磨了多少嘴皮子,才换回来这些东西。你嫌贵你有时候找找自己原因,这么多年了,羊群放没放好,马养没养肥,皮子鞣没鞣够?!”

  人群被她喊得一愣一愣的,看向贺九的眼神充满茫然。

  我们……

  这么过分吗?

  底下忙活的伙计赶紧挤过来打圆场,赔着笑脸:

  “各位各位,我们老大脾气不好,您别听她的——您要这个茶壶是吧?银子不够没问题,也可以用皮子来换!”

  “风干的牛羊肉也可以的!都可以换!”

  “青稞?”

  “青稞也行……”

  小伙计人乖嘴甜,发尾的小铃铛也跟着他来回跑动,不一会儿就又把场子串得热络了起来。

  人声鼎沸里,一个匈奴男子扶着个面色蜡黄的女子,艰难地往人群外挤。

  那女子咳得厉害,每咳一声,肩胛骨就在单薄的衣料下耸动一下。

  男人一边护着她不被挤倒,一边踮着脚朝货摊张望,嘴唇翕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贺九的吆喝声顿了顿,她的目光掠过那对夫妻,一个白眼祭出,她别开脸,继续扯着嗓子喊:

  “卖完可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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