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七,栎阳宫檐角的铁马在朔风中呜咽。

  天未亮,宫人便以素帛裹柱,白幡从正殿一直垂到阶下。

  刘邦的棺椁停在灵堂正中,梓木的香气混着炭火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文武百官列成两排,从殿内一直排到丹墀之下,曹参站在文官之首,须发比半月前白了三分;樊哙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青。

  诸侯王跪在阶下,琅琊王刘泽的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肩头微微发颤。

  白衣白幡连成一片,满目素缟,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种颜色。

  可,太子不在。

  人群中响起了细细碎碎地质疑声,先是交头接耳,继而窃窃私语,最后几乎成了公开的议论。

  刘盈的脸色十分不好看,他站在灵前,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从文官到武将,从诸侯到宗室,越扫脸色越白。

  宝珠,真的没来。

  戚姬跪在灵前,一直都没有动。

  她的丧服皱巴巴的,头发散着,黑发间竟已有了银丝,嘴唇干裂起皮,唯独那双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她已经数日不吃不喝,一言不发,宫人送来的粥食都原封不动地端了回去,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垮了……

  可就在棺椁要抬起的那一瞬,她忽然站了起来。

  “慢着!!!”

  她的声音嘶哑,却尖利地刺穿了整个灵堂,满殿群臣都愣住了。

  抬棺的挽郎停住脚步,齐齐回头看向吕雉。

  吕雉站在灵前,面色不动,只是微微侧目看了戚姬一眼,像是在看一只垂死的雀。

  戚姬转过身来,环视着百官诸侯、宗室诸王,最后盯着刘盈。

  “高祖不是病死的——”

  话音刚落,满殿哗然。

  琅琊王刘泽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你……你说什么?!!”

  为首的丞相曹参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花白的眉毛几乎要竖起来,

  “戚夫人,此言何意啊?”

  樊哙的剑,已出鞘半寸……

  戚姬扑倒着跪回灵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字带着血:

  “是吕雉。是她下毒害死了高祖!!!”她猛地直起身,转向殿中,双目赤红,泪痕在干裂的面颊上冲出两道湿痕,

  “她对高祖有怨!见自己一双儿女强壮,太子羽翼渐丰,她就在高祖的酒里下了毒——”

  “戚夫人!”刘泽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宗室长辈的威压,“灵前不得妄言!”

  “我没有妄言!”戚姬的声音又拔高了三分,撕心裂肺,

  “高祖驾崩的那天晚上,分明还好好的,还召了御医请脉,脉案还在!怎么突然喝了点酒就没了?!还有太子!高祖起灵,太子为什么没来?分明就是吕雉毒害高祖,又误伤了太子!太子如今在哪里?你们谁看见了?!”

  她转头看向满殿的人,目光所及之处,人人回避,

  “高祖停灵半月,有谁见过太子一面!!!”

  满殿哗然变成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吕雉,吕雉站在灵前,从头到尾她不发一言,脊背挺得笔直,听着戚姬的指控,她连眼皮都没有抬。

  樊哙的剑已经出了鞘,却被一直沉默的王陵抓住了手腕,

  “舞阳侯……”

  樊哙的手握成拳,冷冷地看向戚姬,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刘盈的脸色煞白,他看向吕雉,他想问,可看着眼前的文武百官,诸侯王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他却又心软了,他不想叫吕雉在人前难堪。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戚姬猛地抓住了刘盈的衣袖,仰头看着他,泪流满面,指甲几乎嵌进他的手臂:

  “陛下!高祖死因有疑啊!!!你见过太子吗?你见过太子吗?连你……连你都没有见过太子对不对?!”

  刘盈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确实没有见过刘姁,这半月来,吕雉以太子悲痛过度、卧病在床为由,将偏殿封得铁桶一般,

  “宝珠……”

  他看向吕雉,又看向戚姬,嘴唇张了张,却依旧没有说出话。

  他的手不住地抖动,袖口被戚姬攥得皱成一团。

  “嗖——”

  “噌——”

  一道利箭破空,弦声未落,箭已穿透戚姬的脖颈,箭尾轻颤,她瞪大眼睛,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身子慢慢地、慢慢地往前倾倒,砸在刘盈胸前,又滑落下去,跪在刘邦棺椁前的台阶上,头磕在冰冷的石面上。

  血从脖颈处汩汩洇出来,染红了白色的丧服。

  “如此妖言惑众之徒,陛下还在等什么?!”

  一道声音从殿外传来。清亮,干脆,不带一丝犹豫。

  众人循声望去。

  栎阳宫正殿的大门口,逆着光站着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扎紧,腰间束着革带,手挽长弓,她缓步而来,皮靴踩在殿砖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声响。

  那脸被光照着,轮廓分明,眉眼英气十足,眉峰如剑,目若寒星——凤王刘乐。

  她缓步进殿,旁若无人地从戚姬的尸体旁走过,走到刘邦棺椁前,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额头触地三次。

  “女儿来迟了,阿翁别与我怄气。”

  说罢,她擦了擦眼角,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满殿的诸侯百官。

  她的目光掠过曹参,掠过刘泽,掠过那些惊疑不定的宗室面孔,最后落在被血染了大半衣袍的刘盈身上,抱拳,单膝跪下。

  “扰了高祖安眠,”她说,“请陛下治罪。”

  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刘盈的脸白得像纸,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半截的气音:

  “阿姊……你怎能……”

  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那衣袖上全是戚姬的血,黏腻地贴在手臂上,他浑然不觉。

  殿中,吕雉轻轻吐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的目光越过戚姬的尸体,落在刘乐的脸上,眼前一阵模糊。

  刘乐跪在阶下,脊背挺直,弓放在身侧,满脸淡然。

  吕雉走到刘乐身前,俯身扶起了她,拍了拍她的肩头,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满殿的人,大声道:

  “起灵——”

  棺椁被重新抬了起来,在满殿的白幡和素帛中缓缓移出正殿。

  抬棺的挽郎脚步整齐,棺椁稳稳当当地从戚姬的尸体旁经过。

  戚姬的尸体还跪在阶上,血已经凝住了,在白色的丧服上洇成一片暗红,她的头歪向一侧,散开的发丝间露出一只半睁的眼,直直地望着灵堂的穹顶。

  刘盈跟在棺后,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机械地迈着步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诸侯百官列队跟随,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脚步声。

  王陵走过戚姬尸体时脚步顿了一顿,终究没有停,刘泽走在宗室队伍里,脸色铁青,嘴唇紧抿。

  刘乐走在吕雉身侧,落后半步。

  母女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垂落的素帛,走进冬日惨淡的阳光里,风卷起白幡,猎猎作响。

  石阶之上,戚姬的尸体渐渐被纷乱的脚步声遗忘,只有那支羽箭的箭尾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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