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姁落了一子,看着眼前的黑白子,她微微挑眉,无语地抬眸看向对面的刘邦,指节敲了敲棋盘,

  “要不你怎么说我就怎么下吧,省得阿翁来回倒腾换棋,劳累了……”

  刘邦摊了摊手,“我是个半路出家,你打小就下这个,让着我点怎么了?”

  刘姁被气笑了,将手中的棋子一扔,“我不伺候了,你自己玩吧……”

  “嗳嗳嗳……”刘邦连忙拦人,“不下就不下了,老三你跑什么?来来来,咱们换个活计,咱娘俩儿喝点!”

  说着,刘邦起身,拉着刘姁就走,边走边道:

  “我可是藏了好些好东西,保准儿你没喝过,今天老子就大方一回,带你开开眼。”

  刘邦拉着刘姁穿过两重廊庑,拐进一间偏殿,殿内没有点灯,只靠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里摆着一只铜炉,炭火压得低低的,暖意融融。

  刘邦松开刘姁的手,弯腰从案下摸出一只陶坛,拍开泥封,一股浓烈的酒香立刻漫了出来。

  “黍酒,埋了十多年了。”刘邦得意地晃了晃坛子,“老子当年打天下的时候,走到哪儿埋到哪儿,这是最后一坛。”

  刘姁盘腿坐在毡毯上,接过刘邦递来的碗,酒液浑浊,泛着琥珀色,入口辛辣,后味却甜。

  她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还行。”

  “还行?”刘邦瞪眼,“这叫还行?”

  “比韩寄从匈奴带回来的马奶酒差点。”

  刘邦的脸垮了下来,自己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

  “你少跟老子提那个姓韩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是谁?老子还没跟你算账呢……”

  “算呗,我怕你啊,”刘姁摊了摊手,活像个无赖。

  “你看看你这德行,”刘邦指着她,“真不敢想你是吕雉生出来的,倒像是老子亲自生的。”

  “切……”

  刘姁翻了个白眼,低头喝了一口酒,炭火在铜炉里“噼啪”响了一声,窗外有风刮过,吹得窗纸沙沙地响。

  刘邦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靠在凭几上,两条腿伸得老长。

  “老三,”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北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死守,也打算猛攻。”

  “这是什么屁话?”刘邦撇了撇嘴。

  “如果汉军之中尽是我这等人物,”刘姁端着碗,盯着碗里的酒液,美得很呐,

  “我就猛攻,猛猛攻,但无奈如我这般人物,少之又少啊。我自然是想一路进攻,杀入匈奴王庭,先夺河西,后取狼居胥山,驱匈奴于化外,可……所以还是要以死守为主。”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死丫头想的真美。”

  刘姁没有接话。

  刘邦又灌了一口酒,脸上的皱纹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深。

  “老三呐,”他顿了顿,“咱要是死了,你别跟你那些兄弟们计较呗,好说歹说,留他们一条命,别我前脚一蹬,你后脚就给他们都送下来……”

  “这话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刘姁大大地灌了一口酒,见刘邦又开了一坛,没好气地道:

  “只要他们安分,我才懒得理他们。”

  “话是这么说,”刘邦点了点头,“可我这不是怕他们不安分吗……”

  刘姁垂下眼,碗里的酒映着炭火的光,明明灭灭。

  父女两个沉默了一阵,只有铜炉里的炭火偶尔炸开一个火星。

  “阿翁,”刘姁忽然开口,“你怕死啊?”

  刘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怎么不怕?人就没有不怕死的,”他晃了晃酒碗,“如韩信、项羽、子婴,这个个都是顶天的人物了吧!他们死前也怕……不过你老子我活的久,又做了皇帝,赚死了,没白活……”

  “阿翁觉得我怎么样?”

  “论心计,你不输你娘;论勇武,不输项羽;论识人用人,不输你老子!”

  刘邦看着她,眼神忽然认真起来,“你是个天生的皇帝,什么张良樊哙许负,也就是当了个为师的名头……”

  刘邦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坛又见底了,他把最后几滴倒进嘴里,咂了咂,然后把碗往案上一搁。

  “思来想去,老子平生最得意事有三,一,四十赌狗,赢遍沛县;二,五十有四杀项羽,老子做了皇帝!但最得意的一件事……”他看向刘姁,见刘姁转身从桌底下抱出一坛酒,直接灌……

  “是生子有你。”

  “怎么,现在不嫌弃我是个女娃娃啦?你个老邦头……”刘姁是真的喝醉了,说话也大着舌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刘邦笑得酒气从喉咙里呛出来,他咳嗽了两声,眼角咳出了泪,抬手抹了一把,然后拍了拍身边的毡毯。

  “来,陪你老子躺一会儿。”

  刘姁看了他一眼,没动。

  “你还能听老子几句话?”

  刘姁沉默了一瞬,端着碗挪过去,在刘邦身边躺下。

  父女两个并排躺在毡毯上,头顶是黑沉沉的殿顶,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出模糊的轮廓。

  刘邦很快就打起了鼾。

  刘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老了,鬓角全白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角往下耷拉着……

  刘姁闭上眼睛,酒意涌上来,意识渐渐模糊。

  ——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老三,老三……”

  那声音很轻,很年轻……

  刘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日光刺眼。

  刘邦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头发乌黑,脸上没有皱纹,整个人像是年轻了五十岁。

  他手里拿着一床被子,正弯腰往她身上盖。

  “阿翁?”

  “老三呐,”刘邦把被子掖好,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要走了。”

  “去哪儿?”

  刘邦没有回答,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光照在他脸上,年轻的、意气风发的老邦头……

  “老子年轻的时候,那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他整着衣领,吹了吹额前散落的头发,“比之当年信陵君,也就差一点点。”

  刘姁挣扎着起了身,抬手扯了扯他的头发,欢快地言语说出来也叫人听得难受,

  “阿翁,你是不是死了……”

  刘邦捧住刘姁的脸,看着看着,他也红了眼眶,俯身重重地亲了亲刘姁的额头,

  “宝珠真聪明,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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