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刘姁选的话,她或许会选在那天被老邦头直接砍死。

  因为这样的话,她就不会现在要死要活地生孩子了。

  每一次呼吸她都想着叫娘,真的真的很疼,她攥着被褥的手指节发白,指腹上练锤磨出的老茧此刻派不上半点用场。

  汗水浸透了中衣,额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她已经分不清那是汗还是泪。

  望着头顶的帷帐,刘姁想,上天给予女人创生的能力,这到底是惩罚,还是奖赏……

  帷帐上的纹路在晃,她的视线也跟着晃。她想,刘姁怎么会躺在这里,连翻个身都翻不了……

  刘姁啊刘姁,保佑自己生个女儿吧……

  “啊——”

  一声凄厉的痛呼之后,刘姁感觉有什么东西脱体而出了……

  那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后,刘姁并没有昏睡过去,可能是因为强健的身体,也有可能是因为此时脑中纷乱的思绪。

  “殿下,您瞧,多可爱的小郡主啊……”

  刘姁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那个红彤彤的孩子身上——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五官挤在一起,看不出像谁。

  她伸出手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勾了勾唇角。

  是惩罚。

  人类女性的生育,是一场对女性的集体惩罚。刘姁舒了口气,在这一刻,在她眼中,能为人母者,都是顶天立地的勇者。

  “姨母,”一道小小的哭泣声在耳边响起。

  刘姁循声望去,刘怜儿哭得满脸泪痕,鼻头通红,小手攥着衣角,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样子。

  也不知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来的……

  刘姁冲她招了招手,身量尚轻的小女儿就冲了过来,一头扎进了刘姁怀里。

  “姨母……”刘怜儿的泪水打湿了刘姁的衣襟,小小的身子在发抖。

  窦漪房几人连忙拉着她去哄,刘姁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掌心感受到她细软的发丝和微微发烫的头皮。

  突然,她突然很想很想宝元……

  宝元啊……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冒出来,扎得她猝不及防。

  宝元啊……

  “殿下,”窦漪房也顶着通红的双眼,她轻轻落座在刘姁床边,脸颊贴在刘姁手背上,哽咽着道,

  “我无论如何,再不想殿下受这样的罪了。”

  她的泪是滚烫的,一滴一滴砸在刘姁手背上。

  “不会了,”刘姁扯了扯嘴角,擦去窦漪房眼角的泪,“阿喜会是我的独子。”

  她看了看还在一旁拭泪的刘怜儿,小姑娘哭得打嗝,刘姁目光软了软,对窦漪房道:“漪房,我睡一觉,醒来之后我要再看看北境军略。”

  窦漪房一怔,随即点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

  刘姁缓缓闭上眼睛。

  忽而一阵黑暗袭来,四周突现满目高楼,热烈的风带着尾气迎面扑来。

  刘姁轻轻挑眉,看着眼前熟悉的世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

  呦呵,透明滴。

  她站在一条陌生而又熟悉的街道上,车流如织,人声嘈杂。

  没有人看得见她。她伸手去够路边的栏杆,手指穿了过去。她试着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纹丝不动。

  她叹了口气,又不死心地蹦了两下,果然,脚下没有半点声响。

  坐在公园里的秋千上荡了一会儿,百无聊赖的刘姁伸了个懒腰。

  对了!

  刘姁心意一动,一座宏伟的雕像便映入了眼帘。

  他的目光炯炯,眉宇间仿佛藏着千山万壑,仁慈而铿锵的目光静静地凝视着刘姁。暮色正在他身后铺开,一层一层,由金黄到绯红再到靛蓝,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告别。

  刘姁轻轻抬手,指尖在快要碰到那雕像时又倏地停住。

  她久久地望着那雕像,直到日落西山,她的泪水混着笑意落下。

  “我在那边挺好的,干的也还行吧……”刘姁轻轻地坐在他的肩头,与他同望东南,暮色如同熔金般泼洒在湘江之上。

  “但也总是不得其法,”刘姁轻轻地晃着双脚,“一身蛮力,匹夫耳……”

  江风自南来,吹皱了一江秋水,洲上橘林已经挂果,青黄相间,压弯了枝桠,风过时簌簌作响。

  暮鼓声传来,一声,又一声,敲在江面上,涟漪荡开去,荡到雕像脚下,又轻轻退回来。

  “但我会更努力的,”风吹乱了刘姁的乌发,她的红衣渐渐淡去,“孩儿立志出乡关……”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隐去。雕像在苍茫里渐渐凝成一个剪影。

  唯余那双眼睛——还在望着江水的方向,那里,湘江北去,奔流到海。

  ——

  长安,栎阳宫。

  “等孩子大些,让那孽障把孩子给我送到长安来,我要亲自教导!”

  刘邦叉着腰来回踱步,朱红的袍角在青砖上扫来扫去,说出来的话让吕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你教出来的孩子很厉害吗?”吕雉现在可没那劲儿惯着了,她端坐在案前,手中的奏折往案上一搁,“宝珠是我、子房、许负和樊哙教出来的,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刘邦被说的卡了壳,他捶着手背,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最后憋出一句:

  “没有老子每天打击嘲讽她,她现在能那么没脸没皮吗?!她要是要脸,她能攒下那一份家业吗?这万里江山,我能放心交给她吗?!”

  “呵……”吕雉被气笑了,嘴角抽了抽,“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

  刘邦闻言,眼睛一亮,乐了,哈哈大笑道:“这话我知道该怎么回!老三教过老子——树若无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吕雉:“…………”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跟这个人讲道理简直是自取其辱。

  “来人来人,”成功掰回一局的老邦头高兴地手舞足蹈,殿中侍从面面相觑,不知太上皇又发的哪门子疯,“给皇帝传话,就……封太子的女郎君为……”

  刘邦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花白的胡须都在抖,他拍着大腿,一字一顿地吼出来:

  “为秦王!!!”

  吕雉猛地睁开眼,瞪着他,却见刘邦已经笑倒在席上,捶着案几,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要命的封号从长安一路传入燕地。

  等传到刘姁耳中时,刘姁刚练完锤。演武场上的黄土被她的锤风扫得干干净净,双锤搁在兵器架上,还微微发烫。

  她放下双锤,接过刘姒手中的帕子擦了擦汗,热气从脖颈间蒸腾而上。

  “阿姒你帮我传句话,让墨盾再弄一副锤,这一副又轻了……”

  刘姒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接过窦漪房手中的折子,刘姁的嘴角微抽。折子上的字她每个都认得,连在一起却让她几乎一眼就领悟到了那老头儿的恶趣味……

  “殿下,小殿下这封号,是不是……”窦漪房欲言又止,眉头锁着,“秦”为前朝国号,封之会否叫人觉得秦朝正统未绝?

  再说了,太上皇从前就是刻意空置此号的啊……

  怎么……

  窦漪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封号一出去,朝野上下不知要有多少人睡不着觉了。

  刘姁合上折子,摇了摇头道:“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老头子既然定了,咱们的阿喜就受得住。叫灌何来见我,我有些事要问他。”

  看着窦漪房依旧愁容不展的模样,刘姁叹了口气。

  老头为什么要封阿喜为秦王呢?

  因为……

  秦王成他孙子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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