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得不象话。

  太庙值房那扇紧闭的门,最先被火舌舔上。

  木料在高温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随即轰地一声,整面门板爆裂开来,涌出的热浪把廊下堆着的几卷旧毡掀飞出去,在空中烧成灰烬。

  火从门洞往里灌,象一条发了狂的红龙。

  值房屋顶的椽条接连断裂,碎瓦砸落在地,迸出的火星溅到院中的干草上,眨眼便连成一片。

  正殿飞檐的彩绘被热浪烤得起了泡,金粉簌簌剥落,在火光中像碎金一样飘散。

  刘福倒在了月台边上,老太监在火起的第一时间就疯了似的扑向值房门,可门板炸开的那一瞬气浪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后脑磕在石阶上,当场便昏死过去。

  两个小太监把他拖到廊下,这个时候根本没人顾得上他。

  王伴伴赶到的时候,值房已经烧成了一只巨大的火笼。

  他跌跌撞撞地从甬道那头跑来,袍角被夜风卷得翻飞,老迈的身子几乎是一路跟跄。

  等看清眼前的景象,他整个人象被人抽去了骨头,膝盖一软,重重跪在了月台的石板上。

  火光照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明灭不定。

  “殿下……”王伴伴嘴唇哆嗦着,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比哭还难听,“殿下呢……殿下在哪里……”

  他往前爬了两步,滚烫的热浪逼得他不得不抬手挡住脸,指缝间映着跳动的红光。

  “救火啊!快救火!”他撕心裂肺地朝身后那些呆立的内侍吼着,“你们站着做什么!你们也去提水!去提水!”

  几个小太监这才如梦初醒地转身跑去,青灰色的袍子在火光中拖出长长的影子。

  肃贵妃是被柳姑姑半扶半拖着跑来的。

  头上的金簪歪了,步摇散了,一头青丝被夜风吹得凌乱不堪。

  满脸都是惨白,唇上连一点血色也没有,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冲天的火光,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焰色。

  “我的儿……”

  她一声凄厉的哭喊几乎压过了火势的噼啪声,整个人猛地朝前扑去,被柳姑姑死死抱住腰。

  “娘娘!娘娘您不能去!”柳姑姑泪如雨下,双臂抱得青筋暴起,“那是火!那是火啊!娘娘!”

  “放开我!载墒在里面!我儿子在里面!”江氏拼命挣着,伸手朝那片火海够去,指尖几乎碰到了翻卷的热浪。

  “救火啊!你们这些人站着做什么!快救火啊!”

  她的嗓子都嘶哑了,发髻散了一肩,泪痕在脸上冲刷出两道沟壑。

  她回头死死盯着那些提桶赶来却又被热浪逼退的内侍,声音陡然拔高:

  “救不了这场火,你们一个个的都得陪葬!都得陪葬!”

  柳姑姑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拽着,指关节发白。

  陆炳纵马赶来时,火势已经彻底失控。

  他翻身下马,靴子刚踩上月台就被热浪逼得退了一步。

  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素来以悍勇着称,此刻望着那座被烈焰完全吞没的值房,脸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扯下披风往地上一摔,拔了把水桶往头上一浇,劈手夺过一名番子手中的浸水毡子裹住半边身子,就要往里冲。

  可那火舌象是活的一般,他刚迈出两步,横梁塌了半边,轰然砸落在他脚前半尺,飞溅的火星将他的袖子烫出几个黑窟窿。

  陆炳不得不暴退,退到安全距离时,胸口剧烈起伏,额上的水珠被热浪蒸成了白汽。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火海!

  上一次,他把陛下背了出来!

  可这一次,这火大的他冲都冲不进去!

  该死的!

  “都督,冲不进去啊!”边上的锦衣卫们也跟着喊。

  提水的人一波接一波地冲上去,又一波接一波地退下来。

  火已经控制不住了。

  那水泼上去,还不等灭火,就被烤干,湿润的木材又重新燃起熊熊大火。

  陆炳咬着牙,目眦欲裂。

  火油味混着木料的焦臭弥漫在空气中,熏得人睁不开眼。

  王伴伴从一个小太监手里夺过一桶水,兜头一浇水就要强冲进去,殿下就是他的命,殿下没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可还没来得及冲进去,值房正门处轰地一声,一大片被烧透的房梁轰然坍塌,烈焰腾空而起,热浪象一面墙推过来,逼得所有人都不得不再退五六步。

  王伴伴被熏得跌坐在地,望着那片连水都泼不进去的火海,几乎是老泪纵横放声大哭。

  赶到的主事太监望着那片彻底吞没了值房大殿的火海,双腿一软,凄厉地喊了一声:“完了……颖王殿下薨了!“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清脆得连噼啪的火声都压下去半瞬。

  肃贵妃不知何时已经挣开了柳姑姑的手,冲到了近前。

  她满脸泪痕,散乱的长发贴在颊侧,一双眼睛通红如血:

  “我儿没事!谁再敢说一个薨字,我现在就撕了他的嘴!快救火!快……”

  她说完这句,突然转头望向那片火海,脚步开始往前冲。

  柳姑姑从后面扑上来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哭喊道:“娘娘您疯了!奴婢求您了……”

  她几乎恨不得代替殿下被烧死在这火里。

  但她一个女官,纵然想要跳入火海,可也没能力救殿下出来。

  她只能拼命拉着娘娘,不能让娘娘有半点闪失……

  “你拉着我做什么,我要是儿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江氏哭喊着。

  “娘娘……”

  柳姑姑摇着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这么大的火,纵是铁人也烧化了……”

  “胡说八道!”

  江氏眼中满是执拗,她惨白着脸扯住柳姑姑的手道:“我儿求来了紫气,得祖宗庇佑,他定然没事,他定然没事啊……”

  她说着,可到了后面,声音已经颤斗得不成样子。

  柳姑姑望着那滔天火海和哭得不成样子的娘娘,几乎同样快要站不起来了。

  哪怕不愿意承认,可看着这么大的火,绝望已经在心底蔓延……

  可要是殿下去了,娘娘还怎么活呀,她只有这么一个孩子……

  而伴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人也赶来了太庙……

  这段时间因为紫气东来而格外忙碌的礼部官员们,在徐阶的带领下也冲了过来……

  一群人看着那冲天的火,有人二话不说拿起水桶,试图控制火舌别往配庙烧,也有人在抢救享殿内的神主排位等……

  徐阶的脸色阴沉如水,仰头望向那座已经被火焰彻底包裹的值房大殿,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快,再去几个人,跟着控制火势!”

  他不仅指挥人去救火,他也同样卷起袖子往值房上的火灌水……

  他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被火烤的,而是因为这火本身!

  因为这火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认为是他放的火!

  哪怕这火不是他放的……

  他徐阶活到这个岁数,在朝堂上磨了半辈子的刀,最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太庙是什么地方?

  大明朝列祖列宗的牌位所在,在这里放火,那是把身家性命连同九族一道往断头台上送。

  他再忌惮那个忽然冒出来的颖王,也绝不会蠢到用这种法子。

  可,当火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算有无数张嘴也说不清了……

  清流、裕王、徐阶,这三个词在旁人眼里几乎已经捆成了一体。

  颖王崛起,威胁裕王的储位,于是他徐阶就下手了。

  多顺的理,多直的逻辑?!

  如果以前,他希望朱载墒莫明其妙就病逝了。

  但现在,他反而是最不想让朱载墒死的那一个!

  还不等他再泼几桶水……

  身后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徐阶还没回头。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已经猛地攥住了他的衣领,力道之大,几乎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徐阶!“

  严世蕃的唾沫星子几乎喷了他一脸。

  这位刚从禁足中放出来的小阁老,此刻面色铁青,一只三角眼瞪得溜圆。

  额上的青筋蚯蚓似的暴起,怒吼道:“这就是你们干的好事?太庙!你们敢在太庙放火?!这就是所谓的清流?!”

  徐阶脸色顿时黑了。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徐阶咬着牙低喝:“老夫一整天都在礼部处理事宜,太庙失火,干老夫何事?你若是拿不出证据,老夫要参你诬告之罪!松手!”

  “诬告?”

  严世蕃怒极反笑,狰狞无比道:

  “是不是你干的,你心里有数!老子前脚才跟颖王殿下为陛下求出了紫气东来祥瑞,你们这群酸丁转头就给我玩这一手?!好好好!玩阴的是吧?烧了太庙,烧死了颖王!你看陛下要不要让你徐阶整族陪葬!”

  徐阶比严世蕃还怒,那双小眼睛已经彻底眯起来了。

  “说了不是老夫就不是老夫!”

  “你再胡搅蛮缠,错过了一桶一滴水,你也要担责任!”

  徐阶一把甩开严世蕃,又提着桶去浇水……

  “混蛋!”

  严世蕃独眼满是阴沉。

  “东楼。”

  一道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不算响亮,却让严世蕃身子猛地一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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