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一句质问掷地有声,字字戳破了赵雪琴藏了十几年的偏心私心。

  空气瞬间一静。

  沈海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厉声低喝:“老二,胡说什么!好好的话让你说得难听!”

  沈南传退开几步,“我说的难听,也比做的难看强。”

  沈东想说话,被林秀拉拉,没开口。

  赵雪琴像是被人狠狠撕开了遮羞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眼眶瞬间通红。

  她又委屈又心虚,偏偏无力反驳,只能攥着衣角,死死咬着唇,胸口一股郁气堵得喘不上气。

  是啊,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这辈子,满心满眼都是沈穗穗,疼宠溺爱、百般纵容,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堆到她面前。

  可这份偏心,是她这辈子最不愿意被人戳破、最不愿承认的难堪。

  被亲儿子当众揭穿,她只觉得颜面尽失,心底又酸又恼,混杂着无尽的慌乱。

  晒谷场的人渐渐散去,三三两两扎堆议论着高考的消息,有人满心憧憬,有人满心观望,有人暗自嫉妒。

  赵雪琴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被萧恒护在身侧、沉静安稳的沈晚棠,看着她眉眼间从容笃定的模样,再一想到远在首都、残肢疯癫、终日以泪洗面的沈明珠,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密密麻麻的疼。

  沈晚棠从头到尾就没跟她打招呼,跟自己不亲,这也不怪自己。

  她犹豫再三,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不顾沈海和沈南的阻拦,抬脚快步追着人群,往萧家的方向去了。

  萧家小院安安静静,和村里的喧嚣热闹截然不同。

  刘翠花正蹲在院子角落,小声哼着曲子,收拾晾的豆角茄子,心里还盘算着给两个备考的孩子多补点细粮,听见院门口的脚步声,抬头就看见脸色阴晴不定的赵雪琴。

  她心里门清,不用想也知道对方来意。

  刘翠花扒拉着豆角,语气平淡疏离,不热不冷:“你来干啥?”

  赵雪琴站在院门口,局促地搓了搓衣角,眼睛红红的,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翠花,我、我就是过来问问……棠棠跟萧恒,真的要报名考大学?”

  “那还有假?”

  刘翠花抬眼瞥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护短,“孩子踏踏实实苦读这么久,天天熬到半夜,不是闹着玩的。国家政策下来了,光明正大报名考试,凭本事吃饭,凭本事出头。”

  要是考上了,那咱们都高兴,就算是没考上,那也没啥,以后再考就是了,有什么好着急的。

  赵雪琴喉结滚动,艰涩开口:“那……把握大不大?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这么仓促,万一考不上呢?”

  “最重要的是棠棠现在照顾两个孩子能忙的过来吗?”

  “都当妈了,这么折腾是不是不好。”

  刘翠花瞬间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当即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眼神清亮直白,半点不留情面。

  “雪琴,你正好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当妈了折腾。”

  “这段日子,棠棠日日刷题背书,老三夜夜辅导陪读,我们全家上下没人敢拖后腿。老头子天天上工挣工分,老四累死累活下地干活,我在家包揽所有家务、照看两个孩子,全家卯足劲,就为了让两个孩子安心备考。”

  “你自己看看为了不吵到孩子我连老母鸡都赶到园子那去了。”

  “你们沈家没人帮衬半句,如今倒好,跑来说这话。?”

  “你是当妈的,咋就见不得孩子好呢。”

  她语气一顿,字字坦荡,戳得赵雪琴脸上火辣辣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次没考上,棠棠踏踏实实学了本事、长了见识,也比一辈子困在田里、一天天照顾孩子强啊,咱们自己是睁眼瞎,还让孩子去当睁眼瞎啊。。!”

  最后一句话,精准戳中赵雪琴最痛的软肋。

  赵雪琴脸色瞬间惨白,身子微微一晃,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刘翠花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终究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些许:“雪琴,做人要凭良心。”

  “从前你偏心、糊涂,亏待棠棠,孩子没跟你计较半句。如今孩子好不容易有了出路,你就别再胡思乱想、别再添乱了。安安稳稳等着结果就好,别去扰她心境,别寒了孩子最后一点念想。”

  赵雪琴被说得满脸羞愧,满心酸涩,再也待不下去,低低应了一声,失魂落魄地转身走了。

  背影佝偻落寞,看着挺可怜。

  与此同时,整个村子彻底陷入了高考报名的狂热之中。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疯了一般。

  原本整日下地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年轻人,纷纷扔下锄头、放下镰刀,家家户户翻箱倒柜,找出压箱底的旧课本、泛黄的纸笔。

  谁家抽屉里藏着旧课本,谁家还有多余的纸笔,谁家能凑出五毛报名费,都成了村里最热的话题。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公社招生办门口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十里八乡的村民蜂拥而至,黑压压的人群从院内排到村口土路,一眼望不到头。

  有头发花白、荒废书本十几年的老三届,有刚下学、稚气未脱的年轻后生,有背着孩子、手里还攥着农活工具的已婚妇人,还有各个村里下放的知青,人人眼底燃着滚烫的希望。

  七十年代末的冬天寒风刺骨,霜气浓重,吹得人脸颊通红、手脚僵硬。

  可无人退缩,无人抱怨。

  所有人都裹着单薄的旧棉袄,缩着脖子,踮着脚尖往前张望,手里紧紧攥着户口本、一寸照片和皱巴巴的五毛钱,眼神执着又炽热。

  这是他们这辈子唯一一次、不靠家世、不靠成分、不靠人情,只凭自己本事逆天改命的机会。

  队伍里乱象百出,热闹又荒唐。

  大半人都是临时跟风,连考什么科目、考什么内容都一无所知,只听见“包分配、铁饭碗、吃公粮”,便不管不顾跟风报名。

  有人连初中知识都没学通透,时隔十几年早把书本知识忘得一干二净,连基本的公式、诗词都记不全,却妄想靠着运气一举上岸。

  有人家里孩子成堆、农活缠身,根本抽不出半点复习时间,依旧执意报名,赌那微乎其微的运气。

  还有不少平日里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懒汉,不想种地受累,将所有希望寄托在高考上,以为读书是捷径,却连坐冷板凳的耐心都没有。

  队伍里议论声此起彼伏,嘈杂喧嚣。

  “听说文理随便选,选哪个简单点?”

  “我都十几年没看书了,现在从头学,来得及不?”

  “管它来得及来不及,先报上名再说!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五毛钱报名费贵是贵点,可要是考上了,一辈子就翻身了,值当!”

  “我家里书本都找不到了,随便借两本翻翻,凑合备考就行!”

  也有少数清醒的知青、往届生,捧着珍藏的旧课本,低声梳理知识点,神色沉稳,暗自抓紧最后一点备考时间。

  村里的豆花婶儿媳王秀丽也来排队,她是偷偷跑出来的,背上还背着最小的儿子,才五个月,冷的小脸通红。

  她排队早,刚报名,把资料藏起来。

  豆花婶子就带着几个孩子来了。

  她直接给了王秀丽一巴掌,“你来这干什么,家里什么光景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王秀丽嘴唇嗫嚅,“我来看看。”

  豆花婶子气的呼哧呼哧直喘气。

  家里四个孩子还小,活一堆,这女人要是真的跑了拖家带口的王秀丽,那天不得累死。

  她死死瞪着王秀丽,觉得自己以前还是心软了,以后只要她盯得紧、家务压得多、孩子绊得多,就算是现在报名了,最后自然考不上,乖乖回家种地顾家。

  一个女人,考什么考,男人还是婆家才是最重要。

  王秀丽缩在队伍里,身形单薄,脸色苍白,怀里紧紧揣着几张薄薄的旧书页。

  寒风冻得她手指发红发僵,可她眼底的光亮,却从未熄灭。

  这是她逃离泥泞婚姻、摆脱磋磨人生、重获新生的唯一机会,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前路坎坷,她也死死抓住,绝不放手。

  豆花婶子小声道,“你最好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要是让我知道你糟蹋家里的钱,我扒了你的皮。”

  “别忘了你这些年是吃谁的喝谁的,吃了我家住着我家的房子,你还吃里爬外,我就说你这种城里女人没一个好的,偏偏我儿子跟中邪一样就要你,你看看你现在死样子有啥好了。”

  王秀丽垂眸,一句话也不说。

  人山人海的报名队伍里,唯独不见萧恒和沈晚棠的身影。

  刘翠花一早去镇上赶集,替两人代办报名手续、递交材料,省去他们排队耗费的时间。

  看见豆花婶子跟她儿媳妇,她笑着道,“你也来报名?”

  豆花婶子摆手,“嗐,我家这个学了的早忘了,哪里能考。”

  “念书那都是年轻人的事,她都快30了,哪有那个脑子,一天光孩子就够了。”

  “你也来报名啊。”

  刘翠花笑着道,“给我家老三两口子报。”

  “他们在家学习呢,我反正也闲着就来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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