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带出来的北镇抚司缇骑,全是见过血的狠角色。

  听了太孙殿下的令,连个磕巴都没打。

  两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卫上前一步,像拎两只小鸡崽子一样,拽着老嬷嬷和几个太监的后衣领就往外拖。

  “太孙饶命!奴婢知错了!娘娘救命啊……”

  老嬷嬷吓得屎尿齐流,嗓子扯得像破锣一样。

  前院的青石板空地上,几条长长的杀威木棍早就架好了。

  锦衣卫脚下一绊,把几个人死死按在地上。

  根本不用堵嘴,抡起杀威棍,照着后腰和脊椎的位置结结实实地生砸了下去!

  “砰!”

  “咔嚓……”

  让人牙酸的骨裂声,混着沉闷的皮肉击打声,在东宫春和殿的前院里炸响。

  李嬷嬷只嚎了不到两嗓子,就被一棍子当场夯断了脊梁骨,喷出一大口血沫,整个人像块破麻袋一样塌在石板上。

  剩下的几个太监身子更虚,没挨过五下棍子,便四肢抽搐着彻底断了气。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木棍抡在死肉上的闷响。

  这渗人的动静,穿过大半个院子,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西面的偏殿里。

  偏殿的门窗关得死紧。

  朱允炆躲在屋角,双手死死捂着耳朵,脸色发青。

  外头每传来一声木棍砸在肉上的闷响,他的身子就跟着猛地哆嗦一下。

  而在正对着窗户的酸枝木太师椅上。

  吕氏坐在那里。

  外头的惨叫声,就像是一把把钢刀,刮在她心头。

  李嬷嬷和那几个太监,都是她放在朱允熥跟前的眼线,也是她故意下令克扣用度的打手。

  朱雄英这一回宫,连个由头都不问,更不知会她这个东宫名义上的主母,直接在前院就把人给乱棍打死了。

  这是杀鸡儆猴!是对她吕氏赤裸裸的警告和宣战!

  “好狠的手段……”

  吕氏的指甲死死抠进掌心的软肉里,渗出了一丝血迹,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她咬着牙,死死盯着紧闭的窗户缝,眼底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个小杂种,十年前躲过了一劫,在外面倒是长成了这副毒辣的心肠。

  今日他敢打死这几个奴才,明日就敢拿着刀架在她和允炆的脖子上。

  “你非要赶尽杀绝,那就看看到底谁能活过今晚!”

  吕氏在心里暗暗发狠,脸上的肥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里全是被逼到绝境的怨毒。

  前院的残局,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被锦衣卫给收拾利索了。

  尸首被草席子一卷,直接拖去了城外的乱葬岗。

  地上的血迹也用水冲得干干净净。

  朱雄英没搭理外头的烂摊子。

  他反手拉过朱允熥细瘦的手腕,带着他跨进了自己的正殿大门。

  屋里早就点上了提神的沉香。

  朱雄英把弟弟按在宽大的软榻上,看着他袖口打着大补丁的衣裳,还有那双磨退了色的旧鞋,火气在胸口直撞。

  “蒋瓛!”朱雄英喊了一声。

  “微臣在!”蒋瓛从门外跨步进来。

  “去一趟尚衣局。”

  朱雄英指了指朱允熥身上的破衣服,声音邦硬:

  “把局里最好的江南丝绸、蜀锦、细软的棉布,全数翻出来。找几个手脚最快的绣娘,带上尺子到东宫来量尺寸。”

  “告诉尚衣局的掌事太监,明天天黑前,孤要看到允熥和两位郡主里里外外全都换下新的。”

  蒋瓛立马抱拳:“微臣这就去办!”

  “再派人去把两位妹妹也接到我这正殿来。去尚善监传话,烧几个地道的金陵硬菜,清炖肥鸭,狮子头,多做些好消化的软糕点,快点送过来。”

  蒋瓛领了命,转身大步退了出去。

  坐在榻上的朱允熥,看着眼前雷厉风行的大哥,眼眶一酸,大滴大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几年在东宫,他们兄妹几个过得连最下等的太监都不如。

  每天吃的是冷掉的残羹剩饭,穿的是洗了不知多少水的旧料子,动不动还要被那些婆子冷嘲热讽。

  他性子软,知道父王政务繁忙,根本不敢去告状,每次受了委屈只能躲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

  可今天,从小替他挨打、挡在前头的大哥,活生生地回来了。

  “大哥……”

  朱允熥抹着眼泪,带着哭腔问:“……你以后还会走吗?”

  朱雄英坐在他边上,伸出大手用力揉了揉他枯黄的头发。

  “不走了。”

  朱雄英看着他,声音放得很缓,却异常坚定:

  “大哥这回是回来当父王的接班人的。这大明朝,皇爷爷是天,大哥就是帮皇爷爷撑天的那个人。”

  “从今往后,在东宫,在这金陵城。”

  “谁要是再敢给你们摆脸色、让你们冻着饿着受半点委屈,大哥就活剥了他的皮。”

  听见这大白话一样护短的承诺,朱允熥悬了多少年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放下了,破涕为笑。

  没多大功夫,两个小妹妹也被安全接了过来。

  尚膳监的太监提着三四个大食盒,送来了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

  看着三个亲生弟妹狼吞虎咽地吃着油滋滋的狮子头,朱雄英端着一盏茶坐在一旁,脸上的线条终于柔和了几分。

  隔着几道高大宫墙的乾清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老皇帝朱元璋正四平八稳地坐在御案后头。

  桌上没摆什么山珍海味,只搁着一碗御膳房刚送来的糙米杂粮粥,边上放着两个烤得焦脆的粗面芝麻烧饼。

  司礼监的刘成林急匆匆从门外走进来,步子迈得很碎。

  走到桌前,刘公公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开口禀报:

  “皇爷……东宫那边,刚闹出点动静。”

  朱元璋掰了一块烧饼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头都没抬:

  “什么动静?”

  刘公公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嗓门道:

  “太孙殿下刚回东宫,瞧见允熥殿下穿得破烂可怜,动了真火。”

  “殿下让锦衣卫把伺候允熥殿下的李嬷嬷,还有三个掌事的太监,全拖到了春和殿前院,直接动了明棍……”

  朱元璋嚼饼的动作停下了,抬起眼皮看了刘公公一眼。

  刘公公背后冒着冷汗,生怕老皇帝怪罪太孙跋扈、刚回宫就见血,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殿下连审的口舌都免了,几个人当场在前院就被活活打死了。”

  刘公公说完,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的炸响。

  皇上平时管教宗亲极严,这要在别个王爷身上,肯定得落一顿数落。

  谁知。

  朱元璋端起大碗,将剩下的半碗杂粮粥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

  “啪嗒。” 粗瓷碗搁在硬木桌面上。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

  老皇帝不但没发脾气,反而一把拍在大腿上,坐在椅子上开怀大笑起来。

  刘公公吓得一激灵,两眼直犯蒙。

  朱元璋抹了把胡子上的米汤渣,两只老眼里精光四射,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畅快:

  “好!有主见!打得好!”

  刘公公脑子发木:“皇爷,您……您不气殿下刚回宫就杀东宫管事?”

  “气个屁!”

  朱元璋站起身,背着手在案子后头踱了两步,哼了一声:

  “这深宫大院是什么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

  “标儿就是性子太温润,对底下人太宽容,才让那帮奴才蹬鼻子上脸,敢给嫡出的皇孙受那种腌臜气!”

  朱元璋走到大开的殿门前,望着东宫的方向,冷声夸赞:

  “当上位者的,若是心不狠,在这朝堂里头就站不稳这江山!”

  “咱这大孙,常年在民间摸滚打爬,不仅身子骨结实了,这股子霸道劲儿、护短的狠辣劲儿,全随了咱老朱!”

  “在这宫里头,有错就杀,有仇就报。”

  朱元璋转过身,大喇喇地一挥手:

  “打死几个阳奉阴违的老狗算什么!”

  “在这大明朝,谁要是敢让咱的大孙不痛快,他想杀谁,咱就让蒋瓛提着刀去杀!”

  刘公公听得瞠目结舌,连忙跪地叩首:

  “皇上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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