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国公府。
常升下了早朝，坐着马车回到府邸。
刚走进前院书房，还没坐稳看两页军务公文，后院的一个管事婆子就快步走到了门外。
管事婆子站在台阶下，躬身通禀道：
“国公爷，老夫人让您得空了去后院一趟。”
常升放下手里的公文，点了点头：
“本国公知道了。你先回去告诉老夫人，我换身衣裳，一会儿就到。”
管事婆子行了个礼，转身退了下去。
常升站起身，回自己屋里脱下厚重的朝服，换上一身素色常服，顺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老太君的住处走。
一边走，常升心里一边琢磨。
母亲平日里在后堂吃斋念佛，极少主动派人来前院叫自己。
今儿个刚下朝就把自己叫过去，是有什么事吗？
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常升索性不再多想，加快步子跨进了后院正房。
屋子里头。
蓝老太君正坐在罗汉床上，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用青布包得方方正正的包袱。
常升走上前，规规矩矩地揖手行礼：
“儿子给母亲请安。”
“不知母亲这会儿叫孩儿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蓝老太君抬起眼皮看了看二儿子，拍了拍手边的青布包袱，温和地说道：
“也没什么大事。”
“前些日子我同秋菊她们赶工，给雄英那孩子做的两双千层底布鞋和几件贴身衣物，昨儿个夜里总算是全缝好了。”
老太君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慈爱：
“雄英如今正式册封了皇太孙，是国之储君了，每天宫里头有一大堆政事要忙，也不可能像寻常人家外孙那样，隔三差五就往咱们府上跑。”
“你今日既然下了朝，就替母亲跑一趟，把这些鞋袜衣裳给雄英送过去吧。”
常升看了一眼那个针脚细密的包袱，连忙应道：
“母亲说的是，孩儿这就进宫，亲自把东西给太孙殿下送过去。”
说着，常升走上前，双手将那只青布包袱拿在手里，转身准备往外走。
刚迈出两步。
身后的蓝老太君忽然又开口唤了一声：
“升儿。”
常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老太君看着这个当家的二儿子，眼神认真了几分，缓缓说道：
“母亲知道你性子稳重，做事向来有分寸，有些话不需要母亲多交代。”
常升听出了老母亲话里的深意，神色一正，躬身回道：
“母亲放心，孩儿心里清楚，知道该怎么做。”
蓝老太君点了点头，挥手让他去了。
看着常升提着包袱跨出房门、渐渐走远的背影，蓝老太君靠在迎枕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伺候在旁边的贴身老嬷嬷秋菊见状，一边替老太太捶着腿，一边柔声宽慰道：
“老夫人，您就别想太多了。”
“咱们国公爷向来是个最懂分寸、最识大体的，断然不会出什么岔子。”
蓝老太君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忧色：
“我担心的不是升儿……”
“我是担心森儿那个毛躁脾气啊。”
前院大门处。
常升早让人备好了进宫的马车。
他手里提着包袱，刚迈出府门门槛，正巧撞见三弟常森风风火火地从台阶下头走上来。
常升脚步一顿，看着他问道：
“老三，这还没到晌午呢，你不在都督府当值，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常森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大咧咧地回道：
“嗨，今儿个营里没什么大事。”
“方才舅舅派人过来传话，叫我晌午去他凉国公府上喝酒去！我这不是嫌身上这套官服穿着勒得慌，回来换身松快衣裳再去嘛。”
说完，常森瞅了瞅常升手里拎着的青布包袱，好奇道：
“二哥，你这拎着个包袱，是准备去哪儿啊？”
常升道：
“母亲给太孙殿下做了几件贴身衣裳，让我送进东宫去。”
话音落下，常升看着眼前一脸兴奋准备去赴酒局的三弟，脑海里想起方才老母亲的话。
常升脸色沉了下来，盯着常森说道：
“老三，今日这顿酒你去吃了便罢。”
“过了今日之后，没事你就不要再往舅舅府上跑了。”
常森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模样顿时没了，有些不乐意地皱起眉头：
“不是……二哥，为什么啊？”
“我去自家亲舅舅府上喝顿酒怎么了？怎么连这事儿你都要管？！”
常升看着常森那副全然不懂的表情，压低了声音，严肃道：
“平时少接触、少往一块儿凑，对咱们开国公府，还有对舅舅，都有好处。”
“你今天既然过去，顺便也替我给舅舅带句话，让他平日里多想想怎么办好朝廷交办的差事，没别的紧要事，少聚在一块儿喝酒喧哗，多在心里想想。”
见常森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常升叹了口气，点拨道：
“你要是还想不明白，你就好好想想魏国公徐辉祖。”
“徐家同样是顶级国公，你瞧瞧徐辉祖平日里下了朝，可曾像你们这样成天呼朋引伴、到处吃酒聚会过？”
说完，常升也没再跟这直肠子的三弟多费口舌，转身踩着马凳上了马车，径直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常森一个人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
他看着二哥的马车走远，摸着下巴在原地琢磨了好一会儿。
想想徐辉祖平时那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低调做派，再想想二哥刚才那严肃的脸色，常森挠了挠头，小声嘀咕道：
“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啊。”
“成，待会儿到了凉国公府，我跟舅舅提一嘴就是了。”
与此同时。
通往皇城东华门的宽阔长街上。
一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顺着青石板路往前行驶。
车厢里头，燕王朱棣与道衍和尚姚广孝相对而坐。
朱棣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忽然又回想起刚才在十王府前院凉亭里的那一幕。
老七朱榑催着自己赶紧走；
还有二哥朱樉和三哥朱棡，在自己问起老七哪儿不舒服的时候，那两人笑得前仰后合的幸灾乐祸模样。
朱棣琢磨了两下，脑子里猛地闪过一道灵光！
“老七那蠢货，八成是犯了浑，被父皇给按在地上抽板子了！”
一想到这儿，朱棣不由得想起他们兄弟几个小时候犯了错，父皇拎着大板子追着他们抽的时候，嘴里总爱挂着的那句口头禅——“来，让老子给你们好好感受感受什么叫父爱！”
想到这桩儿时的旧事，朱棣实在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无声地笑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姚广孝，手里正捻着佛珠，看见燕王突然自顾自地发笑，不由得微微挑眉，轻声问道：
“王爷，不知想到了何事，竟这般开怀？”
朱棣回过神来，收敛了笑意，随口摆了摆手：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了些小时候在宫里的趣事罢了。”
姚广孝微微颔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顺着话头问道：
“王爷回京也有几日了，同东宫那位太孙殿下也接触了几回。”
“不知在王爷眼中……觉得这位太孙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姚广孝问得云淡风轻，实则一双眼睛正留意着朱棣的反应，想从燕王嘴里摸一摸那位年轻太孙的底。
朱棣听到姚广孝这句试探，心里头微微一顿。
但他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神色自然地看着车窗帘子，淡淡开口道：
“大侄子啊……”
“目前瞧下来，无论是心性还是手腕，本王觉得……他的能力，比本王要强得多。”
朱棣不愿在这个话题上跟姚广孝多聊，转过头看了老和尚一眼，留下一句：
“具体如何，大师今日进了东宫，当面见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朱棣便闭上眼睛，靠在引枕上养起神来。
对面的姚广孝听完朱棣这简短的一句话，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一紧。
以燕王那般骄傲好强的性子，竟然会亲口承认一个十八岁的晚辈“能力比自己强得多”？！
姚广孝心底对那位尚未深交的皇太孙，瞬间又加重了十二分的防备与忌惮。
但他脸上依旧是一派古井无波的平静，双手合十，低声应道：
“阿弥陀佛。”
“能让王爷亲口赞叹比自身还要强上许多……那贫僧今日，倒真要好好长长见识了。”
常升下了早朝，坐着马车回到府邸。
刚走进前院书房，还没坐稳看两页军务公文，后院的一个管事婆子就快步走到了门外。
管事婆子站在台阶下，躬身通禀道：
“国公爷，老夫人让您得空了去后院一趟。”
常升放下手里的公文，点了点头：
“本国公知道了。你先回去告诉老夫人，我换身衣裳，一会儿就到。”
管事婆子行了个礼，转身退了下去。
常升站起身，回自己屋里脱下厚重的朝服，换上一身素色常服，顺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老太君的住处走。
一边走，常升心里一边琢磨。
母亲平日里在后堂吃斋念佛，极少主动派人来前院叫自己。
今儿个刚下朝就把自己叫过去，是有什么事吗？
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常升索性不再多想，加快步子跨进了后院正房。
屋子里头。
蓝老太君正坐在罗汉床上，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用青布包得方方正正的包袱。
常升走上前，规规矩矩地揖手行礼：
“儿子给母亲请安。”
“不知母亲这会儿叫孩儿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蓝老太君抬起眼皮看了看二儿子，拍了拍手边的青布包袱，温和地说道：
“也没什么大事。”
“前些日子我同秋菊她们赶工，给雄英那孩子做的两双千层底布鞋和几件贴身衣物，昨儿个夜里总算是全缝好了。”
老太君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慈爱：
“雄英如今正式册封了皇太孙，是国之储君了，每天宫里头有一大堆政事要忙，也不可能像寻常人家外孙那样，隔三差五就往咱们府上跑。”
“你今日既然下了朝，就替母亲跑一趟，把这些鞋袜衣裳给雄英送过去吧。”
常升看了一眼那个针脚细密的包袱，连忙应道：
“母亲说的是，孩儿这就进宫，亲自把东西给太孙殿下送过去。”
说着，常升走上前，双手将那只青布包袱拿在手里，转身准备往外走。
刚迈出两步。
身后的蓝老太君忽然又开口唤了一声：
“升儿。”
常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老太君看着这个当家的二儿子，眼神认真了几分，缓缓说道：
“母亲知道你性子稳重，做事向来有分寸，有些话不需要母亲多交代。”
常升听出了老母亲话里的深意，神色一正，躬身回道：
“母亲放心，孩儿心里清楚，知道该怎么做。”
蓝老太君点了点头，挥手让他去了。
看着常升提着包袱跨出房门、渐渐走远的背影，蓝老太君靠在迎枕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伺候在旁边的贴身老嬷嬷秋菊见状，一边替老太太捶着腿，一边柔声宽慰道：
“老夫人，您就别想太多了。”
“咱们国公爷向来是个最懂分寸、最识大体的，断然不会出什么岔子。”
蓝老太君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忧色：
“我担心的不是升儿……”
“我是担心森儿那个毛躁脾气啊。”
前院大门处。
常升早让人备好了进宫的马车。
他手里提着包袱，刚迈出府门门槛，正巧撞见三弟常森风风火火地从台阶下头走上来。
常升脚步一顿，看着他问道：
“老三，这还没到晌午呢，你不在都督府当值，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常森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大咧咧地回道：
“嗨，今儿个营里没什么大事。”
“方才舅舅派人过来传话，叫我晌午去他凉国公府上喝酒去！我这不是嫌身上这套官服穿着勒得慌，回来换身松快衣裳再去嘛。”
说完，常森瞅了瞅常升手里拎着的青布包袱，好奇道：
“二哥，你这拎着个包袱，是准备去哪儿啊？”
常升道：
“母亲给太孙殿下做了几件贴身衣裳，让我送进东宫去。”
话音落下，常升看着眼前一脸兴奋准备去赴酒局的三弟，脑海里想起方才老母亲的话。
常升脸色沉了下来，盯着常森说道：
“老三，今日这顿酒你去吃了便罢。”
“过了今日之后，没事你就不要再往舅舅府上跑了。”
常森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模样顿时没了，有些不乐意地皱起眉头：
“不是……二哥，为什么啊？”
“我去自家亲舅舅府上喝顿酒怎么了？怎么连这事儿你都要管？！”
常升看着常森那副全然不懂的表情，压低了声音，严肃道：
“平时少接触、少往一块儿凑，对咱们开国公府，还有对舅舅，都有好处。”
“你今天既然过去，顺便也替我给舅舅带句话，让他平日里多想想怎么办好朝廷交办的差事，没别的紧要事，少聚在一块儿喝酒喧哗，多在心里想想。”
见常森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常升叹了口气，点拨道：
“你要是还想不明白，你就好好想想魏国公徐辉祖。”
“徐家同样是顶级国公，你瞧瞧徐辉祖平日里下了朝，可曾像你们这样成天呼朋引伴、到处吃酒聚会过？”
说完，常升也没再跟这直肠子的三弟多费口舌，转身踩着马凳上了马车，径直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常森一个人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
他看着二哥的马车走远，摸着下巴在原地琢磨了好一会儿。
想想徐辉祖平时那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低调做派，再想想二哥刚才那严肃的脸色，常森挠了挠头，小声嘀咕道：
“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啊。”
“成，待会儿到了凉国公府，我跟舅舅提一嘴就是了。”
与此同时。
通往皇城东华门的宽阔长街上。
一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顺着青石板路往前行驶。
车厢里头，燕王朱棣与道衍和尚姚广孝相对而坐。
朱棣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忽然又回想起刚才在十王府前院凉亭里的那一幕。
老七朱榑催着自己赶紧走；
还有二哥朱樉和三哥朱棡，在自己问起老七哪儿不舒服的时候，那两人笑得前仰后合的幸灾乐祸模样。
朱棣琢磨了两下，脑子里猛地闪过一道灵光！
“老七那蠢货，八成是犯了浑，被父皇给按在地上抽板子了！”
一想到这儿，朱棣不由得想起他们兄弟几个小时候犯了错，父皇拎着大板子追着他们抽的时候，嘴里总爱挂着的那句口头禅——“来，让老子给你们好好感受感受什么叫父爱！”
想到这桩儿时的旧事，朱棣实在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无声地笑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姚广孝，手里正捻着佛珠，看见燕王突然自顾自地发笑，不由得微微挑眉，轻声问道：
“王爷，不知想到了何事，竟这般开怀？”
朱棣回过神来，收敛了笑意，随口摆了摆手：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了些小时候在宫里的趣事罢了。”
姚广孝微微颔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顺着话头问道：
“王爷回京也有几日了，同东宫那位太孙殿下也接触了几回。”
“不知在王爷眼中……觉得这位太孙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姚广孝问得云淡风轻，实则一双眼睛正留意着朱棣的反应，想从燕王嘴里摸一摸那位年轻太孙的底。
朱棣听到姚广孝这句试探，心里头微微一顿。
但他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神色自然地看着车窗帘子，淡淡开口道：
“大侄子啊……”
“目前瞧下来，无论是心性还是手腕，本王觉得……他的能力，比本王要强得多。”
朱棣不愿在这个话题上跟姚广孝多聊，转过头看了老和尚一眼，留下一句：
“具体如何，大师今日进了东宫，当面见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朱棣便闭上眼睛，靠在引枕上养起神来。
对面的姚广孝听完朱棣这简短的一句话，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一紧。
以燕王那般骄傲好强的性子，竟然会亲口承认一个十八岁的晚辈“能力比自己强得多”？！
姚广孝心底对那位尚未深交的皇太孙，瞬间又加重了十二分的防备与忌惮。
但他脸上依旧是一派古井无波的平静，双手合十，低声应道：
“阿弥陀佛。”
“能让王爷亲口赞叹比自身还要强上许多……那贫僧今日，倒真要好好长长见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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