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喧闹声已经散去。

  朱元璋端坐在太师椅上,接过太监递来的醒酒汤,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

  刚才在酒宴上的那丝微醺和慵懒渐渐散去,朱元璋揉了揉眉心,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眸已经恢复了帝王独有的清明与深沉。

  “走吧。”

  朱元璋站起身,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朱雄英:

  “跟咱回乾清宫。”

  爷孙俩一前一后,在夜色中穿过复道,来到了乾清宫的御书房。

  进了屋,朱元璋在御案后头的大椅子上坐定,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朱雄英理了理衣袍,在侧面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刘成林手脚麻利地端上两盏刚沏好的热茶,放在两人手边,随后便弓着身子退了出去,将厚重的雕花木门严严实实地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摇曳的烛光。

  朱雄英没有先开口,就这么静静地端坐着,等着老头子发话。

  朱元璋端起茶碗,吹开面上的浮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大孙啊。”

  老皇帝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后天就是九月二十,你的册封大典了。”

  “等这大典的礼仪一过,你这皇太孙的名分就算是彻底定下了。往后,你可就不能像这阵子一样,待在东宫里光图清闲了。”

  “朝廷里那堆积如山的折子,还有六部的那些差事,你都得好好上手去学,去管。你明白吗?”

  朱雄英听到这话,心里也是一沉。

  “孙儿明白。”朱雄英语气郑重,没有丝毫推脱。

  “嗯。”

  朱元璋点了点头。

  他看着朱雄英,深邃的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复杂的探究,语气也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朱雄英见老头子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早就猜到了几分:

  “皇爷爷。您特意把孙儿留下来,应该不只是为了交代让孙儿上朝理政这件差事吧?”

  听到朱雄英这直接的问话。

  朱元璋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不再遮掩:

  “是。”

  “皇爷爷想跟你好好聊聊,关于你上次说的……藩王制度会造成大明亡国的那件事。”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锐利,直勾勾地盯着朱雄英的眼睛:

  “既然你说了,你在后世的历史上看到,朱允炆那个小畜生是因为强行削藩,才逼得你四叔起兵造反。”

  “那咱就想知道。将来等咱闭了眼,等你坐上了这把龙椅之后……”

  朱元璋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会怎么对待,你那几位在外头手握重兵的亲叔叔?”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甚至带着帝王考量。

  朱雄英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端起茶盏轻轻摩挲着,在心里仔细地盘算了一下措辞。

  片刻后,他抬起头,迎上了朱元璋那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皇爷爷,既然您今天把话问到这个份上了。那孙儿,可就实话实说了。”

  “但是……”

  朱雄英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讨价还价:

  “咱们得先说好。等会儿孙儿说的话,可能有些不中听。您听了之后,不准发脾气,也不准自个儿生闷气。”

  “您要是答应,孙儿就说。”

  朱元璋被他这副谈条件的模样气乐了,手指在桌上地点了两下。

  这天底下,敢跟他讲条件的,估计也就只有眼前这个嫡长孙了!

  “行。”

  朱元璋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身子往前凑了凑:

  “咱答应你,今天不管你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咱都不生气。你只管放开了给咱说!”

  得到了朱元璋的保证,朱雄英这才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皇爷爷。”

  朱雄英直视着朱元璋,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且坚定:

  “削藩这件事情,大明早晚是必须得做的!”

  “在历史的记载中。其实皇爷爷您当年在传位给朱允炆的时候,心里也是有些顾忌这些手握重兵的藩王的。您在宗法和兵权上,也给他们加上了不少限制,想以此来制衡。”

  “只不过,朱允炆那小子实在是‘又菜又爱玩’,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这才逼反了四叔。”

  朱元璋听得眉头直皱,有些纳闷地打断道:

  “大孙,等等。这‘又菜又爱玩’……是个什么意思?”

  朱雄英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把现代的网络词汇给顺嘴秃噜出来了。

  他干咳了两声,掩饰了一下尴尬,赶紧用大白话解释道:

  “哦……后世的人用这话,就是指一个人明明没有那个金刚钻,却非要揽那个瓷器活;明明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和手段,却非要装作很懂行的样子去瞎指挥。”

  “原来是这个意思。”朱元璋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话糙理不糙,大孙你接着说。”

  朱雄英理了理思绪,继续说道:

  “孙儿现在的想法是。”

  “既然藩王制度是早晚会爆发的死结。那就不能把这个雷留到后世子孙去解决。”

  “孙儿打算,在皇爷爷您还在世的时候!就把削藩、改制的事情,给确定下来!”

  这话一出,朱元璋的脸色猛地一变。

  但朱雄英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语速加快,犹如连珠炮一般:

  “皇爷爷刚才问我,以后会怎么对待那些叔叔?”

  “孙儿现在就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您!”

  朱雄英的眼神变得冷酷,甚至带着一股杀伐果决的帝王之气:

  “无论是谁!只要他做了有害于大明江山、残害了底下百姓的事。”

  “不管他是市井里的地痞,是朝堂上的二品大员,还是功勋卓著的开国老将!”

  “甚至……是封地为王的藩王叔叔!”

  朱雄英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孙儿手里的刀,绝不会留有一丝一毫的情面!”

  “尤其是自家的叔叔们,作为皇家子弟,享受了天下人供养的荣华富贵,就更应该以身作则!一旦触犯大明律例,罪加一等!”

  朱雄英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最后、也是最刺痛老朱心的:

  “还有。皇爷爷您当初制定的,关于朝廷必须要无条件、世世代代供养藩王宗室的这套制度,也必须得大改!”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比自己当年还要冷酷坚决的孙子,心里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大明律法森严,惩治贪官污吏他不心疼。

  可是……那些藩王,全都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朱元璋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手指死死扣着椅子的边缘:

  “大孙。”

  “你怎么对付底下的官员和勋贵,咱都不管,咱甚至可以把刀递到你手里。”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和不甘:

  “但是!你要是敢和朱允炆那小畜生一样,用这种冷血的手段去对待你的亲叔叔们……”

  “咱不同意!”

  老皇帝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怒视着朱雄英:

  “你若是真对自家人下了这种狠手。那你跟那个朱允炆,又有什么区别?!”

  朱雄英坐在椅子上,面对老朱的怒火,他并没有退缩。

  他早就料到,在护犊子到了极点的朱元璋面前,要动这套宗室制度,绝对比登天还难。

  但这颗毒瘤,长痛不如短痛。今天若是不能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挑破、把话说明白,到时候一样是同室操戈。

  必须快刀斩乱麻!

  朱雄英缓缓站起身,毫不退让地迎着朱元璋愤怒的目光。

  他没有辩解,而是直接抛出了一个直指核心的反问:

  “皇爷爷!”

  “您口口声声说不同意,说心疼儿子!”

  “那孙儿倒要问问您!”

  朱雄英的声音骤然拔高,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上:

  “您到底是想让这大明江山,长长久久地昌盛下去、百姓安居乐业!”

  “还是想为了保全这几十个儿孙的富贵,眼睁睁地看着大明,像原本历史里走向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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