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靠东有一片连着的宅院,挂着十王府的牌匾。

  这地方是朝廷专门拨出来,留给各地藩王进京时落脚住的。

  虽说是供亲王休息的府邸,可眼下秦王住的那个跨院里,气氛却压抑得像个冰窟窿。

  “滚!都给本王滚出去!”

  一声沙哑的暴喝从正房里传出。

  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一个上好的青瓷茶碗从门槛里飞了出来,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几个端着铜盆和白布条的太监宫女吓得连滚带爬地出了屋子,一个个缩在廊柱底下的墙根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屋子里头。

  秦王朱樉坐在软榻上。

  他右边胳膊刚被太医院的御医接上,此刻正用几圈厚实的白棉布吊在脖子上。

  挨了朱元璋那一记狠响的耳光,左半边脸这会儿肿得老高,嘴角还带着一块淤青。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烦躁地扯着衣襟,胸膛剧烈起伏着。

  从小到大,他虽然没少挨父皇的打骂,可还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晚辈给揍得毫无招架之力!

  他堂堂藩王的面子,在这天子脚下,算是丢得一干二净了。

  “吱呀。”

  正房的房门被人推开了。

  “本王说了让你们滚,听不懂人话吗!”朱樉头也没抬,抓起手边的一个引枕就砸了过去。

  来人并没有躲,只是随手一拨,将引枕拍落在一边。

  “行了二哥。把伺候的人都打发走了,自己在这儿生闷气有啥用。”

  慢悠悠的声音响起。

  晋王朱棡背着手,手里照旧捏着那两枚铁核桃,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碎瓷片,绕过矮桌,自顾自在朱樉对面的紫檀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老三?”

  朱樉抬起那只没受伤的眼皮,瞪着朱棡,没好气地骂道:

  “你跑过来干什么?怎么,在码头上看我的笑话没看够,跑到府里接着来看戏了?!”

  朱棡没带平时那副挂在脸上的招牌笑意。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白瓷瓶,搁在中间的高脚茶几上。

  “这是从太原带过来的上好活血药膏。父皇那一巴掌打得可不轻,你自个儿晚上擦擦吧。”

  朱樉扫了那药瓶一眼,心里虽然好受了一丁点,但嘴上不肯服软,冷哼了一声:

  “猫哭耗子!你少跟我在跟前装好人!”

  朱樉身子往榻里头靠了靠,一想到今天的事,特别是朱雄英那一手恐怖的力道,他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老三,你刚才在御书房也看见了吧?”

  “那小兔崽子狂得没边了!他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一个在民间流浪了十年刚找回来的毛头小子吗?!”

  “仗着运气好,捡回了一条命,父皇就把他当成宝贝疙瘩供着!”

  朱樉越想越觉得心里不痛快,一巴掌拍在床沿边上,扯动了伤处,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在西安府替大明守了这么多年的西北边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他倒好,在码头上二话不说,一上来就下黑手折了我的胳膊!”

  “我是他亲二叔!他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了?!就算他被封了太孙,难道我这当叔叔的,还得处处看他的眼色行事?!”

  朱棡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老二在这儿倒苦水。

  手里的铁核桃“咔吧咔吧”地转着,速度一点点放慢。

  等朱樉骂得差不多了,直喘粗气的时候。

  朱棡这才把手里的铁核桃往桌上一搁,“啪”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二哥,你骂完了没有?”

  朱棡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时透着一股少见的严肃和清冷。

  “老三,你什么态度?”朱樉皱起眉头。

  “二哥,你口口声声说他不懂规矩,不顾念长幼尊卑。”

  朱棡盯着朱樉那张肿胀的脸,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冷意:

  “可你在龙江关码头,扯着喉咙喊‘大哥不在了,我就是皇长子’的时候,你念过规矩吗?你顾念过父皇的忌讳吗?!”

  朱樉一时语塞,脖子一梗:“我……我那不是喝多了酒,酒后失言嘛。”

  “是不是酒后胡言,父皇心里有数,雄英心里也有数。”

  朱棡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凑了凑:

  “二哥啊,且不说他是不是真的只是流落民间那么简单。”

  “你在码头上摆那么大谱,真以为他看不出你,给他这个刚回宫的太孙一个下马威?”

  “他要是今天不拿你这个皇叔立威,以后这天底下的文武百官谁还能服他?”

  朱樉咬着牙,还是有些不服气:

  “那他也没必要下这么狠的手!老三,你当时还在御书房里替他说话。怎么,这才刚回来,你就急着向东宫表忠心了?”

  听到这句话,朱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朱樉,眼神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

  足足过了半晌。

  朱棡才慢慢开了口。

  “二哥。咱们兄弟几个,打小是跟着谁屁股后头长大的?”

  朱樉一愣,下意识回道:“怎么想起这个了,当然是大哥。”

  “你也知道是大哥!”

  朱棡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些分贝,眼眶逐渐有些泛红。他在太师椅上坐直了身子,当年往事浮现心头:

  “洪武八年的时候。你带着我在御马苑私自骑了刚进贡的那两匹西域烈马,把马腿给跑折了。”

  “父皇那时候脾气多爆?拿着那条生牛皮鞭子,把咱们俩吊在乾清宫门外的石柱子上,说要活活抽死咱们。”

  朱棡看着朱樉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是谁连朝服都没来得及穿好,一路从东宫跑过来,直接扑在你我身上替咱们挡鞭子的?”

  朱樉不说话了,低下头,脸色有些发白。

  “是大哥!”

  朱棡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点:

  “那一鞭子结结实实抽在大哥的后背上,皮开肉绽,连血都透出了中衣!大哥硬是咬着牙没躲,就死死护着你和我!”

  “事后大哥在床上趴了半个月下不来地!他有跟咱们两兄弟抱怨过半句吗?!”

  朱棡眼底的热意越来越浓,连呼吸都重了许多:

  “后来去了封地,你在西安府干的那些混账事,满朝文官弹劾你。父皇哪次不是要拿你去治罪?哪一次不是大哥把折子压下来,在父皇面前苦苦求情保你平安?”

  屋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朱樉垂着脑袋,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攥着被面,手背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

  他再混蛋,心里也清楚大哥对他们的恩情。

  “二哥。”

  朱棡收回了手,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郑重无比:

  “大哥不在了。除了允熥那个性子懦弱的,雄英是大哥留下的正统嫡长脉。”

  “在外面吃了十年的苦,好不容易重回紫禁城。”

  朱棡站起身,看着朱樉,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不管他性子是硬是软,也不管他这突然回来里头有什么别的门道。在我朱老三的眼里,只要他是大哥的种,这大统的名分,他就当得起!”

  朱樉坐在软榻上,看着老三这副认真的模样,心里虽然还有些憋屈,但也不好再硬顶。

  “老三……”

  朱樉的声音小了许多:“我也是大哥的弟弟,我能不念着大哥的好吗?”

  “可这小子连个台阶都不给,直接把我摔在泥里,我这当叔叔的,心里能没点火气嘛。更何况……”

  朱樉抬起头,眼神里带上了一丝顾虑:

  “你觉得,光凭他这几下子,真能镇得住局面?父皇传旨让九边藩王回京。咱们不说别人,就说北边那位。”

  朱樉指了指北平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老四那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觉得,他会像你一样,这么干脆地打心眼里服气?”

  朱棡听罢,重新拿起了桌上的铁核桃。

  “四弟?”

  朱棡挑了挑眉,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睿智的光:

  “二哥,四弟的心思确实比你我都高。”

  “可是,你别忘了。这金陵城里,还坐着一位杀伐果决的父皇。只要父皇在一天,四弟就算心里有再多的想法,也得老老实实收着!”

  朱棡转身走向门口,停下脚步,回头说道:

  “再说了。四弟是不是真的服气,等他进了京,一切自然见分晓。”

  “咱们在这儿瞎猜也没用。说不定,咱们这位大侄子,还能给四弟准备一份大礼呢。”

  说完,朱棡跨出门槛,离开了院子。

  朱樉呆呆地盯着桌上那个装着药膏的白瓷瓶看了好久。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用左手抓起药瓶,倒在手心里,往自己红肿的脸上抹去,嘴里小声嘟囔着:

  “老四啊老四,你可快点来吧,二哥倒要看看,你和大侄子相见,会是个什么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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