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端起手边的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皇爷爷,舅舅他们打仗确实是一等一的好料。”

  朱雄英放下茶碗,看着朱元璋,实话实说:

  “但打仗厉害,不代表他们适合教徒弟。”

  “您看舅爷蓝玉。他身上那股子匪气和傲气,要是让他去带允熥,教出来的指不定是什么样子。弄不好,允熥身上的懦弱没改掉,反倒染上一身目中无人的兵痞气。”

  朱元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胡茬,没有反驳。

  蓝玉那人是什么德行,他这个当皇帝的比谁都清楚,要是真把孙子交给他带,他还真有点不放心。

  “再者。”

  朱雄英接着说道:

  “允熥现在这性子,本来就软。常家又是咱们的至亲,二舅三舅打心眼里心疼这个外甥。要是允熥去他们那里练武,但凡磕着碰着,或者练得狠了点叫两声苦,二舅他们肯定下不去狠手。”

  “这练武最忌讳的就是护犊子。他们狠不下心来管教,允熥是练不出一身真本事。”

  朱雄英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了几分:

  “而且,允熥是皇孙。孙儿想着,让他趁着现在年纪还小,多出去接触接触常家以外的其他将领。这样对他将来的眼界和心性都有好处。总不能让他一辈子只知道淮西那一脉的人吧?”

  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听完这番话。

  老皇帝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大孙子看事情确实透彻。

  不管是护犊子的隐患,还是让允熥跳出淮西将门圈子多接触其他势力的深意,都考虑得极是周全。

  “你说得在理。”

  朱元璋叹了口气:

  “这教习武艺的师傅,确实得找个有真本事、咱又放心的,还得不攀附蓝玉那帮人的人。”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击着。

  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目前留在京城里的大大小小的武官将领。

  想着想着。

  朱元璋突然动作一停,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睛里亮起了一道光:

  “大孙,你要说找这么个人,咱脑子里倒还真有一个!”

  朱雄英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皇爷爷说的是谁?”

  “武定侯,郭英。”

  朱元璋嘴里念出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郭四?”朱雄英脑子里迅速回想了一下大明开国武将。

  “对,就是他!”

  朱元璋点了点头,语气里透着几分对老兄弟的亲近:

  “郭英这老小子,当年也是跟咱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这老小子是个极聪明的人。”

  “你别看他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在朝堂上从来不拉帮结派,更不跟蓝玉他们穿一条裤子。但这老小子的武艺和打仗的本事,那也是不差的!”

  朱元璋算了起来:

  “当年打陈友谅、灭张士诚,他哪一仗不是冲在最前头?身上大大小小受了七十多处伤!”

  “如今他在京城统领着禁军,资历老,本事大。”

  朱元璋看着朱雄英,越说越觉得这人选合适:

  “他年纪虽然大了点,但身子骨硬朗得很。最要紧的是,郭英这老东西做事极有分寸,懂规矩。要是让他来教允熥,绝不糊弄。”

  朱雄英在心里暗自琢磨着。

  郭英。大明开国六公二十八侯之一的武定侯。

  这位不仅是朱元璋当年的贴身护卫出身,更是朱元璋宠妃郭宁妃的亲哥哥。

  这身份地位,在勋贵圈子里那是响当当的。他为人低调谨慎,一辈子不结党、不惹事,在历史上也是少数几个能得以善终的开国老将。

  而且郭英现在统领禁军,每天都在皇宫大内当值,朱允熥跟着他学武艺,随时都能请教,极其方便。

  “皇爷爷这眼光,孙儿觉得合适。”

  朱雄英笑着拱了拱手:“那这事,就劳烦皇爷爷您下道旨意,让武定侯费心了。”

  “这算什么大事。”

  朱元璋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回头咱就去传咱的口谕。明儿个一早,就让他来领差事。”

  解决了弟弟找老师的事情,朱雄英心里也算放下了一块石头。

  就在这时,外头守着的刘公公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皇爷,太孙殿下。到了该传午膳的时辰了。”

  朱元璋摸了摸肚子,站起身来:

  “行了,事儿都说完了。大孙,今儿个中午就在乾清宫陪咱用膳。吃完了下午你再去忙。”

  朱雄英没有推辞,笑着应下。

  祖孙俩一块儿用过了午膳。

  饭桌撤去,宫女奉上漱口的清茶。

  朱元璋端着茶碗,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有些狡黠的笑意。

  “大孙啊。”

  老头子放下茶碗,慢悠悠地开了口:

  “这打铁得趁热。既然你已经松了口,答应去徐家走动走动。”

  “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朱雄英一听,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呛住:

  “皇爷爷,这……这也太急了吧?孙儿刚回来,东宫里还有一堆事没理顺呢……”

  “东宫的事有底下的奴才去办,你急个什么劲儿!”

  朱元璋大手一挥,根本不给朱雄英推脱的机会,直接冲着门外喊道:

  “刘成林!”

  “奴婢在!”刘公公赶紧推门进来。

  “去!拿咱的对牌,去内库里头挑些好东西!”

  朱元璋兴致勃勃地吩咐起来,跟个给孙子张罗聘礼的乡下老头似的:

  “把那些个进贡的红蓝宝石、极品东珠,还有新送来的上好云锦,都给咱挑最好的装上几盒子!”

  “奴婢遵旨!”

  刘成林领了差事,一路小跑着就往内库去了。

  朱雄英站在一旁,看着老头子这雷厉风行的架势,满脸无奈:

  “皇爷爷,真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你懂个屁!”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教训道:

  “人家姑娘家家的,就喜欢这些亮晶晶、颜色鲜艳的物件!你空着两只手去,人家能给你好脸色看?”

  “你给咱老老实实在这儿等着。等刘成林把东西取来了,你就带着去魏国公府!”

  朱元璋似乎是怕朱雄英嘴上答应,出了宫门就脚底抹油开溜,眼珠子一转,又补了一句:

  “为了显得咱皇家看重这门亲事,咱让刘成林亲自带人陪着你去!”

  “刘成林跟在咱身边几十年了,最懂规矩。有他在旁边提点着,你也出不了什么错漏。”

  朱雄英看着老头子这防贼一样的严密部署,知道今天是彻底逃不掉了。

  这老头子,真是一点空子都不给他钻。

  没过大半个时辰。

  刘成林带着几个太监,气喘吁吁地抬着三个精致的红木樟木箱子回了乾清宫。

  箱子一打开,里头珠光宝气,耀眼生辉。各色的宝石、珍珠、还有流光溢彩的云锦,晃得人眼晕。

  “皇爷,太孙殿下。内库里最顶尖的物件儿,奴婢都挑过来了。”

  刘公公一边擦着汗,一边满脸堆笑。

  朱元璋凑过去扒拉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盖上吧。”

  老皇帝转过头,看着朱雄英,挥了挥手:

  “去吧!到了徐家,嘴巴甜着点儿,别成天板着个脸像谁欠了你银子似的。听见没?”

  朱雄英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拱手领命:

  “孙儿知道了。”

  一炷香后。

  两辆宽大低调的青布马车,在十几名便衣侍卫的护卫下,缓缓驶出了皇城的东华门。

  马车里,朱雄英靠在垫子上,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的刘成林。

  朱雄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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