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三三一行人和鬼来到了梧桐巷纸扎铺的门外。

  不知道为什么,越靠近这纸扎铺,越接近悲悯行僧留给她的礼物,她就越紧张。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里一直叫嚣,让她的情绪很难平复下来。

  现在临近门口,她竟然荒唐地有了逃避的想法。

  悲悯行僧留下来的礼物是和什么有关?

  她又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和害怕……

  酒三三不敢发散地去想。

  可越是不这样想,思绪就越往那头偏。

  她甩了甩脑袋,想要把那些想法从脑海里赶出去。

  隋意的手抓在了她的肩膀上:“你们留外面,我进去取礼物。”

  酒三三下意识地就要说我们一起,但隋意的手先一步掐住了她的脸。

  “我没有和你们商量。”

  “我去取,你们在外面等着。”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酒三三迟疑地点了点头,目送着隋意推门而入,带上了门。

  那股不祥的预感从心脏迸发,蔓延了四肢百骸。

  “小酒酒小酒酒,你手怎么在抖在抖呀?”

  笑脸娃娃歪着脑袋凑了过来,握住了她无意识颤抖的指尖。

  “不怕不怕,有笑笑和蹦蹦在,有任何坏蛋我们都会把它们炸飞飞炸飞飞!”

  酒三三回握住了笑脸娃娃的手,朝着它笑了笑。

  她什么都不敢想。

  但又怕真的是那种结局。

  她只能将视线落在透露出一丝暖光的门缝,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隋意按照店老板的指示掀开了纸扎铺角落的一块布,露出了里面遮盖的物品。

  在看到的一瞬间,她一口咬住了唇肉,直到在口腔里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她才闭上眼睛缓了缓。

  是贺渊。

  被砍断四肢,插在花瓶里的贺渊。

  他安详地闭着双眼,似乎死前早已经接受了这场死亡。

  花瓶的旁边,放着被树叶盖住的、干净的三只公仔以及一张合照。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多久了,耳边,只有心脏在空洞地、沉重地擂动。

  咚——

  咚——

  咚——

  一下又一下,一股沉闷的悲伤将她笼罩,仿佛和这个世界割席。

  直到肩膀上传来了一只手的热意,直到她听见了一瞬间崩堤的哭声。

  也许是她在这里站的太久太久了。

  外头的酒三三担心她出事,便带着她们推门进来。

  于是也见到了这一幕。

  她伸出手,按住酒三三的脑袋,将她的脸塞进了自己的胸膛。

  “哭吧,看不见的话,会好受一些。”

  她只是固执地盯着那花瓶看着,将贺渊的发丝、眉眼、嘴角的弧度、花瓶的材质、图案都记得清清楚楚。

  原以为早就习惯了离别。

  可当离别在你我之间诞生,我还是不由得会为你哀叹。

  贺渊,其实我们还无人得知你的过往。

  每每问起你时,你总是说你有很多家人,含糊而过。

  她的视线落在了干净整洁的公仔之上。

  所以,这就是你的家人们吗?

  倘若我们其中一位回到现实,又该如何找到你的家乡呢?

  我想你一定不是很爱你的家乡。

  因为你从未和我们提过。

  那到时,就以我们活下去的那个人的家为家吧。

  我们一块葬在那里。

  就和现在一样。

  她闭上了眼睛,和记忆里的他道了个别。

  恨意和愤怒被她深藏,泪水依旧浸湿了她的脸庞,缓缓地下滑。

  笑脸娃娃举着气球,抓耳挠腮地疯狂抓着自己的头发。

  “疼,疼,胸口这里好疼好疼,我们不喜欢不喜欢,哭哭……”

  它摘掉了自己的面具,露出那张悲伤的脸庞。

  它呜呜哇哇地学着酒三三的样子,觉得这样就能发泄掉心灵的病。

  可那不是病。

  那是情感。

  何韫早已经看不下去,尽管这是她和NO.7的第一次见面。

  人类的生命何其脆弱,也许只是一别,便是永恒。

  可人类的生命又何其顽强,在数次磨难之下,依旧能够挺身而出。

  她捂住了自己的脸,蹲在了一个墙角。

  她不太习惯在人前哭。

  所以经常藏起来找个角落偷偷地哭。

  瘟疫只是沉默地拉开了和他们的距离,尽量让自己成为一团空气。

  纸扎铺的老板放下了手里的活,叹了口气。

  它扔了一沓纸币在酒三三的怀里,招招手让两位纸人摆了几个花圈过去。

  “记账上啊,买丧事用品也是要付钱的。”

  隋意抱起了那个花瓶,侧了侧头示意酒三三拿上旁边的公仔和照片。

  在看到它们的时候,酒三三抿了抿唇,一把将它们搂到了怀里。

  “是谁干的……”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变调。

  一旁尽量降低存在感的瘟疫开口了:“悲悯行僧。”

  它说着,伸出干枯的指尖,墨绿色的指甲指向了酒三三怀里的公仔。

  “那些是它留下来的悲悯。”

  酒三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在朝瘟疫确认了一遍之后,她盯着怀里的公仔和合照,被气笑了。

  “这是它的悲悯?它这种东西也配称悲悯吗?”

  令人作呕。

  令人憎恨。

  想要将它碎尸万段,想要将它的头砍下,想要碾碎它所行的悲悯道!

  酒三三抱紧了怀里的公仔和合照,跟上了隋意的脚步。

  她们重新回到了那片竹林。

  花瓶被轻轻地分开,将贺渊的身躯轻柔地放入土坑之中。

  紧挨着谭谷。

  “……隋意……我的噩梦,成真了……”

  酒三三跪在坟前,无助地抬头看向她的眼睛。

  “噩梦里,贺渊是这样死掉的。”

  “我在害怕。”

  “你说若这真的是一场轮回,那么我们这一次,是不是又失败了?”

  隋意伸出手,按了按她的脑袋。

  “没走到尽头之前,不谈结果。”

  “酒三三,牺牲是这条路上必不可少的元素,没有任何一场革命不会流血牺牲。”

  “哭、悲伤,这些都是正常的,在面对同伴的死亡,为他们留下泪水,也是对他们牺牲的歌颂。”

  “我们可以是可惜、惨死、失败,但我们绝对不会是可悲、可叹、可笑。”

  “贺渊他很清楚,他坦然接受了死亡,那么他一定认为。”

  “他的死带来的不仅仅是悲伤,还会让我们更加强大、坚定、坚强。”

  “悲伤完后,就该拿出觉悟了,酒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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