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稍作思忖,顺着她的思路分析道:

  “按我的理解,这套说辞之所以能糊弄那么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古人盲从。”

  “他们鲜有‘两相参照’的做法,也不会刻意去‘寻其破绽’。毕竟普通人谁会闲着没事,故意放陌生人的血去做对比?”

  “这法子,往往只有在对簿公堂的关键时刻才用。”

  甄宓静静思索着。

  作为一个从小在世家大族耳濡目染、极具政治智慧的女子,她洞悉了这背后的幽暗人性。

  “不仅如此,这更是一门弄权的隐秘利器。”

  甄宓的眼眸中泛起一丝通透的悲色。

  “既然大概率都会相融,万一主审此案的县令或仵作希望它不融呢?只要在水碗里悄悄抹点杂质即可。”

  “若是想让它相融,那更是易如反掌。生杀大权,便全在他们一念之间。”

  “这简直是贪官污吏制造冤案、大宅门内铲除异己的最佳利器!”

  “那些得利之人利用它还来不及,怎么会去主动戳破它?”

  林渊忍不住在心里为她鼓掌,这等政治嗅觉,当真敏锐。

  紧接着,甄宓目光深邃地分析起大汉的局势:

  “而且,这也关乎宗法的需要。就拿我大汉来说,朝廷以孝治天下,世家大族盘根错节。”

  “宗族将‘血脉传承’看得很重,直接关乎着权柄的交接与正统。”

  “世族大家极度渴望一种不容置疑的铁律,来捍卫血统的纯正。”

  “所以,哪怕真有人察觉了毫无血缘亦能相融的破绽,也会迫于利害关系将其掩盖。”

  甄宓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牵扯到这等宗族利益与官场权谋,谁若敢去讲求‘实证’,必会招来横祸。”

  “所以,确实没人会去弄清这个真相!”

  说到这里,甄宓话锋一转,眼眸中透出求知欲:

  “不过,你方才提到用来验亲的手段,是何方法?竟能达到近乎绝对的准确?”

  “这就涉及到了生物里的‘遗传学’部分了。”

  林渊看着甄宓,尽量用她能听懂的方式解释道:

  “后世通过极其精密的仪器发现,在人体极微小的血肉深处,藏着一种决定人天生相貌与体质的根本,我们称之为‘基因’,也就是生命的密码。”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兵家调兵遣将用的‘虎符’。”

  “每一个新生命的诞生,都是父亲交出左半块虎符,母亲交出右半块虎符。”

  “两半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属于这个孩子的全新‘基因链’。”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孩子长得会既有几分像爹,又有几分像妈。”

  “既然孩子身上的基因,必须有一半跟父亲的完全重合,那这就成了铁律。”

  “所以,只要抽点血或者毛发,放在现代仪器下把两人的‘虎符’一比对……”

  “只要那一半密码能严丝合缝地对上号,那就是亲生的;如果对不上,就绝对没血缘关系。”

  “这种验证方式,准确率是百分之百。”

  说到这,林渊补充了一句:

  “所以,不论是滴血入水,还是所谓的滴血验骨,全都是瞎扯淡,没有任何科学依据。”

  甄宓恍然大悟:“原来血脉的传承,在微观之下竟有如此严苛的铁律……”

  ......

  听着这番将滴血认亲与遗传法则彻底颠覆的剖析,天幕外,万朝时空瞬间哗然。

  大宋提刑官宋慈听到这番话,惊得连退两步,撞到了身后的书案。

  他编纂的《洗冤集录》中,就收录了前人传下来的“滴骨验亲”之法:若骨肉亲生,血即渗入骨内;否则不入。

  “没有依据……毫无依据?!”

  宋慈满头冷汗,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以前各地衙门依滴血、滴骨之法断的案,岂不是全错了!”

  “那些借着水碗中相融或不融的假象定下的罪名,究竟酿成了多少冤假错案?”

  “有多少人因这荒谬的法子含冤而死,骨肉分离!”

  宋慈痛心疾首,立刻扑到书案前。

  他颤抖着手提起朱笔,将书稿中关于“滴骨验亲”的记载重重划去。

  并在卷宗旁批注下“此法大谬,绝不可用”。

  至此,万朝天下,无论帝王将相还是乡野白丁,皆是心有余悸。

  望着那曾经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水碗”与“朽骨”,这自古相传的认亲铁律,再也无人敢信半字。

  ……

  江城的客厅内。

  林渊接过甄宓的话说道:“没错。提到血脉传承,古代还有一个极其致命的认知误区。”

  “古代流行表兄妹成婚。”

  “皇室和世家大族,往往是为了所谓‘保证血统纯正’或是巩固家族利益;”

  “民间很多百姓,也常图个‘知根知底、肥水不流外人田’。”

  “不管出于什么考量,这种事都被美其名曰‘亲上加亲’!”

  甄宓微怔,点了点头:“确有此事。姑表结亲,在世家大族中极为普遍,被奉为佳话。”

  林渊摇摇头:“那是在将整个家族推向绝户的深渊!”

  听到“绝户”二字,甄宓美眸中满是不解。

  在极重香火传承的大汉,这无疑是最可怕的灾难。

  可世家大族联姻数百年,怎会是绝户的深渊?

  她盯着林渊,等他道出这背后的玄机。

  林渊便顺着方才的“虎符”之喻,继续道:

  “后世科学发现,其实每个人的‘虎符’里,都天生携带着一丁点残缺或带毒的纹路。”

  “平时人之所以不发病,是因为只要父母双方给的虎符中,有一半是好的、完整的,症状就不会显现出来。”

  “这样的人,可能一辈子都健健康康,根本察觉不到自己身上带有病根。”

  “可要是近亲成婚,比如表哥娶表妹,那问题就大了!”

  “因为他们血脉同源,祖上都是一家人,手里的‘虎符’几乎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连那些残缺、带毒的纹路,都长得一模一样!”

  “一旦他们生下孩子,两人极有可能把那两块同样带有残缺的半块虎符,同时交到了孩子身上。”

  “这就是血脉互毒!”

  “它会彻底引爆潜藏在家族血脉深处的恶疾!”

  林渊语气沉重:“这种近亲结合,极易拼凑出一块彻底畸形的生命虎符!”

  “催生出来的后代,轻则天生残疾、盲聋哑、痴愚弱智,重则患上家族遗传的疯病等等!”

  “很多孩子更是天生体弱多病,生下来没多久便会夭折。”

  “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亲上加亲’造的孽!”

  ......

  天幕之下,万朝时空无数世家大族、皇亲国戚,更是如坠冰窟。

  那些曾将“姑舅结亲”视为维持家族荣光、保证血脉纯正的门阀族长们,此刻吓得面如土色。

  多少名门望族,几代人内部联姻,结果子嗣却越来越单薄。

  生出的幼童多是体弱多病,有不少天生痴傻愚钝、六指唇裂。

  甚至有生出连体畸形怪胎,被当作“妖孽降世”秘密溺死的惨剧!

  他们一直以为是祖坟风水出了问题,或者遭了天谴,于是去请巫觋道士作法祈福。

  如今才知晓,不是天谴,也不是妖孽作祟!

  原来竟是因为表亲通婚,血脉互毒!

  是自己亲手把家族推向了断子绝孙的深渊!

  历代帝王们,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皇室为了巩固皇权,常与特定的几个顶级门阀世代联姻,表兄妹成婚比比皆是。

  这哪是巩固皇权,这分明是在动摇国本!

  婚姻之事,牵扯着盘根错节的权贵利益与政治考量。

  一时间,万朝时空的深宫大院内,连夜亮起无数烛火。

  各朝皇帝急召宗正与心腹重臣,星夜入宫。

  只待明日早朝,便要将近亲通婚之事正式提上议程,商讨应对之策!

  而各地的门阀世家与寻常百姓,也纷纷紧急搁置所有尚未完婚的表亲婚事,另寻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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