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临安城门内,早有一群听闻风声的太学生与百姓在徘徊张望。

  当看到那队盔甲上沾满风尘的马队入城,人群中几名太学生瞪大了眼睛看着。

  有人认出了马背上那道宛如渊渟岳峙般的身影。

  “是岳将军……岳将军来了!”

  不知是谁激动地高呼了一声,有些破音,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临安街头。

  这一声呼喊,让原本平静的街道骤然沸腾。

  商贩放下了货担,文士停住了脚步。

  周围街巷里的百姓听到动静,迅速向主街涌来,朝着马队的方向汇聚。

  。

  黑压压的人群自发地向马队围拢,一双双通红的眼睛盯着马背上的岳飞。

  他们的目光中透着压抑已久的悲愤,以及此刻见到救星的希冀。

  几名头戴方巾的太学生快步奔至马前,对着岳飞深深一揖,长拜不起。

  “天幕已昭示天下!岳元帅本已杀得金贼闻风丧胆,收复旧都只在旦夕!是那昏君奸臣自毁长城!”

  “若非如此,日后怎会落得个崖山十万军民投海、大宋国破家亡的凄绝下场!”

  为首的太学生声音发颤,却字字铿锵:“将军若有闪失,大宋便再无收复河山之日!”

  “求将军为天下苍生,为大宋黎民,保重自身!”

  他身后的太学生们齐齐躬身,悲愤而恳切的声音连成一片:

  “求将军保重!”

  街道两旁的百姓虽未多言,却也跟随着太学生们的动作,或作揖,或拱手。

  几名年迈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想要跪下。

  岳飞坐在马上,看着眼前这无数双饱含期盼的眼睛。

  这位在沙场上从不皱眉的铁血元帅,只觉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滚烫地燃烧。

  他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一把扶住那将要跪倒的老者,随后又亲自将为首的太学生托起。

  而后,他转身面向四周的人群,抱拳朗声:

  “岳飞,谢过父老乡亲!”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天道昭昭,民心在此!奸佞宵小之辈,岂能一手遮天!”

  “请诸位速速散去,莫要聚集街头,以免给奸人制造口实,落下把柄!”

  沉稳的话语安抚了骚动的人群,百姓们恋恋不舍地让开了一条通路。

  在亲兵与韩世忠部将的共同护送下,岳飞一行人穿过数条街巷,最终来到一处极为隐秘的府邸。

  院内,一位身形魁梧的老将早已等候在此,正是韩世忠。

  他身旁还站着几位面容坚毅、身着绯紫公服的中年官员,显然皆是朝中重臣。

  一见到岳飞,韩世忠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位一向刚硬的铁血老将,此刻眼眶竟有些泛红。

  “鹏举,你可算来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韩世忠直接将他拉到堂中,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鹏举,天幕所显,那帮奸贼误国的罪状已是铁证如山!如今民心可用,我等已经商议定了!”

  他环视了一圈身旁的几位同僚,沉声道:

  “明日早朝,我等便随你一同入宫面圣!”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逼官家下旨,诛杀秦桧满门,清查其所有党羽!”

  “逼”字,让空气都为之一凝。

  这已然是将矛盾彻底推向了巅峰,是要与官家及秦桧党羽展开最终的对决。

  不等岳飞回应,韩世忠又压低了声音道:

  “光杀一个秦桧,不够!”

  “天幕骂得好,完颜构……这昏君早就被金人下波胆了!”

  “他就是怕你迎回二圣,呸!什么二圣,那俩丢人现眼的软骨头!他怕你把人接回来,他的皇位不稳!”

  “

  “摊上这么个官家,咱们的北伐大业被断送!大宋本就没了燕云十六州作屏障,再这么苟且退让,必定还会像天幕所说的那样彻底亡国!”

  “完颜构、亡国”几个个字,如同一柄利刃,让岳飞心头剧震。

  韩世忠继续:

  “我已派了心腹,去寻太祖一脉的后人!”

  “待找到正统血脉,我等便效仿太祖‘陈桥兵变’,行废立之事,重整我大宋河山!”

  说到此处,他冷笑一声:“天幕既已揭露那昏君奸臣的真面目,如今朝野上下,还有几人真心效忠赵构与秦桧?谁也不愿跟着他们做亡国奴、背上千古骂名!”

  “哪怕是昔日那些趋炎附势、与秦桧勾结之徒,如今因天幕揭露,知道跟着他们迟早要遗臭万年,私底下只怕也要另寻退路了。”

  废立之事!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岳飞的脑海中炸响。

  他看着韩世忠那双决绝的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天幕中昭示的大宋未来:

  屈辱的“绍兴和议”,偏安一隅的苟延残喘,以及崖山之上,那数十万蹈海赴死的军民……

  他又想起了刚刚在临安城内,那一双双赤红的眼睛,和那一句句“求将军保重”的沉重恳求。

  一边,是自幼便刻在骨子里的忠君思想。

  另一边,是救国救民于水火的民族大义。

  两种信念在他的胸中激烈地碰撞、撕扯,带来一阵近乎窒息的痛楚。

  ......

  江城,林渊做好了晚饭。

  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一碟翠绿生青的清炒时蔬,被林渊端上餐桌。

  “甄宓,吃饭了。”

  他朝着书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书房内,甄宓轻轻放下手中那份打印好的简体字与隶书对照表。

  经过下午的反复比对与研读,她总算摸到了一点门道,只是对这些拼音符号还不熟悉。

  起身时,她的目光扫过书架。

  一本不算太厚的《人类简史》引起了她的好奇。

  她好奇地将书拿起,莲步轻移,走到餐桌旁,在林渊对面坐下。

  她给林渊看了看这本书的书名,问道:

  “我翻过那本《秦汉简史》,单是记述秦汉两朝便已是厚厚一册。可这本书竟然写的是人类简史,怎么反而比那本还要薄?一本书,究竟要怎么写尽天下的历史?”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

  ......

  西汉。

  司马迁深吸了一口气,将刚刚写就的竹简小心翼翼地推到一旁。

  他的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生怕错漏了天幕上的哪怕一个字。

  “人类简史……”

  他轻声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异样的求知神采。

  看了这么久的天幕,他早已知晓后世学问的浩瀚与深邃,对于后世的种种神奇也早有预期。

  他倾尽半生,忍受宫刑之辱,所求正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呕心沥血记录的,终究只是华夏从黄帝到当朝的一地之史。

  而这后世之书,竟敢以全“人类”为题作史!

  何等宏大的格局!

  “不知这后世的史家,是以何等恢弘的视角来剖析古今?又是如何看待这天下万民的演进?”

  司马迁立刻铺开一卷全新的空白竹简,执笔蘸墨,目光灼灼:

  “吾当如饥似渴,好好学习一番这后世全新的史观,以阔吾之眼界!”

  ……

  东汉。

  正在潜心撰写《汉书》的班固,听到天幕传来的声音,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仰望。

  “俯瞰整个人类族群?”

  班固喃喃自语,神色逐渐变得敬畏而神往:

  “后世史学之境,竟已开阔至此。倒要好好听听,他们是如何立传的。”

  ……

  此时此刻,历朝历代的史学大家们,也全都如饥似渴地注视着天幕。

  史,乃国之重器。

  在他们的认知中,以王朝更迭为纲,以帝王将相为目,便是正统。

  可这本《人类简史》,单听名字,便知其意在跳出华夏一隅。

  放眼全人类的史观,这要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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