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宓轻声道:“所以当时百姓去缴纳算赋和算缗时……上缴给国库的,全都会是那些私铸的劣钱!”

  “对极了!”

  林渊点头。

  “老百姓把真金白银全藏起来,用自己私铸的假钱、劣币去交税。

  “最后汉武帝打开国库一看,好嘛,里面堆成山的,全是他自己发明的破铜烂铁!

  “市面上买不到东西,老百姓吃不上饭,朝廷收上来的税全是废品。整个国家的经济彻底停转,这就是金融秩序崩溃!”

  甄宓还是有些疑惑。

  “林君,既然已是如此情形,那么先前百姓藏起来的‘良币’就应该开始拿出来用了吧?”

  林渊回答:“对。这是经济自我修复。不过没这么简单容易。

  “你出身是汉末顶尖的世家,你不妨代入你家族的视角想一想。”

  林渊看着她:“当天下大乱,劣币买不到一粒米的时候……真正能提前把海量‘良币’藏好的,是寻常百姓,还是世家门阀?”

  她太清楚豪强门阀的行事作风了。

  “是世家……是豪强巨贾。”

  她顺着这个逻辑推导:

  “寻常百姓哪怕手里有良币,也不过是散碎少许。为了活命,早就换成劣币去买高价米了。

  “真正能把良币藏起来的,只有……”

  林渊替她捅破了那层带血的窗户纸:

  “当朝廷的破钱彻底沦为废纸,百姓家中断粮,饿殍遍野之时……”

  “他们会拿出真正值钱的‘良币’,去逼迫走投无路的老百姓变卖家产。”

  “百姓为了换取能买到命的真金白银,只能贱卖自己的祖屋、田地。甚至……卖儿卖女,沦为世家的奴婢。

  “全天下的田产、人口,会借着这场钱币之灾,名正言顺且疯狂地聚拢到世家豪强的手里。”

  林渊叹了口气:“劣币驱逐良币的最终结果,是一场惨绝人寰的财富大转移。

  “皇帝本意是想用劣币去抢富人的钱,可富人有的是手段把代价转嫁给穷人。最终,穷人倾家荡产,富人富可敌国。”

  听到这里,甄宓深吸了一口气。

  “好在,大汉的江山并没有毁在这掺了锡的破钱上。”

  甄宓,自然知道这段历史的结局。

  “汉武帝陛下晚年做了很多错事!最后醒悟下了《轮台罪己诏》,且在此之前银钱这方面便已悬崖勒马。”

  “他后来废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白鹿皮币、白金三品,将铸币权全部收归‘上林苑’。

  “而后,他下令铸造了不掺假、不缺斤少两的‘五铢钱’。大汉的天下,这才重新安稳下来。”

  甄宓看向林渊:“林君,若按你那‘经济学’的说法,汉武帝推行五铢钱,这又算是什么门道?”

  林渊笑了笑。

  “用经济学的概念来解释,汉武帝推行五铢钱,是‘重建国家信用’与‘回归金属本位’。”

  “之前他发破合金币,是在透支朝廷的信用。当信用破产时,皇帝下再多圣旨也没用。

  “而五铢钱之所以能救大汉,根本原因不在于它是汉武帝发的,而在于它本身就是实打实的纯铜!

  “汉武帝用最实在的金属价值,重新给大汉的货币底线。

  “老百姓心里那杆秤一掂量,发现朝廷终于不骗人了,发的钱配得上那个价,经济才重新活了过来。”

  ......

  天幕外。

  大汉未央宫。

  汉武帝刘彻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此时正值筹备漠北战役的关键期,为给卫青、霍去病筹措天文数字的军费,少府刚提议造“白鹿皮币”和掺锡的“白金三品”。

  刘彻本觉此计甚妙,已经下旨。

  可天幕一席话,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好一群世家豪强!”

  刘彻重拍御案,杀机毕露。

  他本意是抢富商的钱去打匈奴。

  可若按天幕所言,一旦推行劣币,豪强只会把真金白银藏死,反用朝廷的破钱去疯狂兼并田产!

  坏的是朝廷名声。

  届时国库里全是破铜烂铁,物价飞涨,前方大军岂不是要断了后勤,不战自溃?!

  既然不能用劣币去抢钱,那要怎么筹集军费?

  刘彻心有余悸,脑海又闪过甄宓说的他晚年做了很多错事,竟下了《轮台罪己诏》!

  “肯定不单是劣币、良币的问题,可除此之外呢?”

  刘彻越想越脊背发毛,“朕晚年到底还干了什么,竟要下罪己诏?!”

  大明,洪武年间。

  经历了之前“自己竟是天下最大剥削者”的急火攻心后,朱元璋此刻听完“财富大转移”,整个人颓然地跌坐在椅上。

  他听懂了。

  他印发宝钞,严禁金银。

  那些有钱的贪官污吏、地主老财,自然有无数种办法把真金白银藏起来,然后用宝钞去搜刮底层百姓的物资。

  而最底层的穷苦百姓,手里除了越来越不值钱的废纸,什么都剩不下!

  他本意是想给老百姓一个方便交易的凭证,结果,他亲手给那些吸血鬼递上了一把合法抢劫百姓的刀!

  “原来是咱错了……害了咱的大明百姓啊!”

  朱元璋他转过头,抓住一旁马皇后的手,声音里透着悲凉:

  “妹子,咱不懂什么劳什子经济……咱是真想对百姓好,咱真不是要抢百姓的钱啊!!”

  他这辈子最恨贪官,最恨为富不仁,他杀得人头滚滚,就是想让老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可天幕却血淋淋地告诉他,正是他不懂经济的傲慢,把百姓推向了更深的火坑。

  “重八,我知道,天幕也说了,你本是一片好心,只是结果......结果却是反的。”

  马皇后反握住他满是老茧的手,柔声劝慰:“不知者不怪,咱们现在懂了,改过来就是了。”

  “对!改!咱马上改!”

  朱元璋猛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眼中重新燃起帝王的决断:

  “标儿!记下咱的旨意,明日一早发往中书省与户部!”

  朱标连忙躬身:“儿臣在!”

  “第一,大明宝钞,从今日起立刻停止印发!在没参透后世这‘经济之道’前,一张都不许再印!”

  “第二,废除民间禁用金银铜钱的禁令!官府收税,宝钞必须能抵税!”

  说到第三点,朱元璋顿了顿,眉头紧锁。

  他知道大明现在极度缺铜少银,不可能像宋朝那样立刻拿出三十六万本钱。

  “第三,命户部尚书挑几个脑子活泛的官员,给咱死死盯着天幕学这‘经济学’!大明现在穷,拿不出那么多真金白银当‘本钱’,那就想办法去赚!”

  “儿臣遵旨!”

  朱标重重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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