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守着满圃的药,近水楼台,偏偏自家这块地没浇过。

  许砚对着冰壁,替他默哀了半息。

  算了。人都冻死了。

  现在研究也晚了。

  许砚靠着冰壁,把断掉的前半截捡起来拼了拼。

  记忆里刨冰的手,和夜里巡畦的手是同一双。

  一个看药园的人,看见栅栏里那片东西又长出一茬。他掰了一小截裹进蜡壳,天没亮就往后山跑。

  记忆里还有一段话,是他偷听来的。

  夜里换班,两个管事在栅栏边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这茬成了,上头开灵根就够用了。”

  后头怎么样记忆里没有了。只有雪,只有黑,只有贴着心口的那一点温。

  听到灵根,许砚的第一反应是招聘广告。

  包吃住,有资源,有等级,有保密项目,干活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泄密是死人。

  许砚忽然觉得,这个修仙世界有点像以前见过的公司。

  只不过公司不会把基层员工埋在雪里。

  两个管事压着嗓子说的话,一个死人揣到死的传闻。

  真假不知,成没成不知,“上头”是谁更不知。

  但如果有一半是真的,许砚回头看了一眼背篓。

  连土带根,一整棵。

  头顶一根藤子垂下来了。

  宫寒的声音哑了:“抓住!”

  许砚抓住藤子往上爬。左肩一吃劲,半边胳膊跟着一空,疼得他差点脱手。他把疼咬住,换成右手吃力,一寸一寸往上蹭。

  蹭到一半,路过那具尸首,他停了一会。

  第一眼看的是那双冻裂的手。

  五十五岁往上,长年弯腰,右肩比左肩沉,腰上那道旧伤是挑担压的。

  药圃里四十年,养出来的身形。

  这个判断不是他的。是刚到手的那四十年经验的。

  许砚在心里记了一笔:药方一副,欠他一副棺材。

  等弄明白他是谁,连人带账,一起还。

  “师哥。”回到洞口,宫寒的手冰凉,攥着他胳膊,力气大得吓人,“下面有什么?”

  “一个死人。”他说,“揣着一副药方,冻死在里头。”

  “什么药方?”

  “冻疮的。”许砚顿了顿,“师妹,你的手,今年也裂了吧。”

  宫寒下意识把手往背后收。

  “我看见了。早上递饼的时候。”

  “……谷里冻疮年年有,忍忍就过去了。”

  “治好它,要几味药,我认得。”许砚把背篓提起来,往回走,“方子给你。三块照旧记着。”

  “……不用抵?”

  “不抵。”

  总得有笔账是慢慢还的,还清了就该散了。

  走了十来步,宫寒忽然吸了吸鼻子。

  “你身上什么味儿?”

  “死人的味。”

  “哦。”她点点头,又走两步,“死人不是这个味。”

  许砚没接话。

  “师哥。”

  “嗯?”

  “你今天,怪怪的。”

  “哪儿怪?”

  “早上还什么都不会,”她的声音很慢,很认真,“一个上午,你好像把这一面山都读完了。”

  “烧完以后,脑子突然好使了。”

  “嗯。”宫寒应了一声,忽然又开口,“你昨天说的那个词,NPC。”

  许砚脚步顿了半拍。

  “怎么?”

  “固定路线,固定任务,固定对白。”她说,“是不是就是说我这样的?”

  “……差不多。”

  “那你呢?你烧火、吃饭、劈柴,也是固定的。”

  许砚没接上话。

  “你比我还像。”

  “我好歹还能改存档。”

  宫寒看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很喜欢说没什么。”

  “因为说出来你也听不懂。”

  “不是让你教我嘛!我教你认药,你教我那些奇怪的词,很公平。”

  许砚看了她一眼。

  “你不会这么贪心,准备把我脑子里的词全学走吧?”

  “对啊!我学东西可是很快的。”

  “那你以后可就是高级NPC了。”

  宫寒认真想了想。

  “高级NPC?这个还分高级不高级嘛?高级的有月钱吗?”

  “没有。”

  “这个可以有!”

  “这个真没有。”

  “小气。”再走十几步她慢下来,“你以前,真的什么都不会?”

  “不会。”

  “这个可以会!”

  “这个真不会。”

  宫寒沉默了很久。

  “那你现在会的这些,是从哪儿来的?”

  “泥土经过高温会变成陶瓷,我经过高温烧制肯定也能产生点变化。”

  “哦。”

  她没再问。可这一次的“哦”,和上一次的“哦”,不是一个东西。

  剩下的路,她不再走前头了。落后半步,跟在他侧后。

  领了一天的路,把位置让出来了。

  快到柴房后门,她站住没回头:“来日方长。”

  许砚没忍住。

  “……方长是谁?”

  宫寒回头了。这回是真回头。

  “什么?”

  “来日,方长。”许砚一脸正经,“方长是哪个药圃的?我认识吗?”

  宫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是跟你学的词。”

  “跟我学的词,不该先问问是什么意思?”

  “……”

  “你捡人家话之前,”许砚说,“总得先问问意思。万一不是好话呢。”

  宫寒耳朵红了,别过头去。

  “我就是觉得,”她说,“比‘还清了就该散了’好听。”

  许砚愣住了。

  他嘀咕那句话的时候,心里装的就是这个:日子还长,账慢慢还。这四个字的字面她不认得,意思却被她原样捡走了。

  “好。”许砚说,“那就来日方长吧。”

  到了晚上,许砚就把那一丛绿连土埋在了墙角破缸里,并且用一块石头压住。

  埋好之后就坐在缸边看一会儿。没有什么动静,字也没有浮起来。

  也可以。一天读完之后,额度就用完了,爱弹不弹。

  回到房间后把门关上,然后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就去挑水了,在经过墙角的时候停了下来。

  被压住的石头已经被移走了。

  差一点就挪动了半寸的距离。好像下面有东西,觉得被压得不舒服,就往松的地方拱一拱。

  缸口处长出了一根新的嫩芽。

  昨晚埋进去之后,并没有发芽。

  许砚把水桶放下来之后就蹲下来看着那根芽子,看了好一会儿。芽尖冲的方向正好是:

  直奔他家的方向。

  伸手把石头搬回来,比昨天重。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还是回头看了眼。

  石头下面非常安静。

  安安稳稳的生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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