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势相隔不知多少里于天涯海角交汇,这非身负大气数又在一定程度上有所默契之英杰不可做到。

  “你如此,未免有伤天和。”

  卧龙虚影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可同样是以一缕谋势延伸至此的林懿却不甚在意,笑着反问:“那你呢?”

  “大可不必说什么遭人裹挟、形势所迫,东吴于赤壁得胜,你与你那玄德公也是最大的获利者……诸葛孔明,你这可不止是想杀曹操。”

  双方谋势交织汇聚成一方茶桌,林懿席地而坐恣意坦然,看着对面的女子虚影一针见血:“是想杀我。”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刘备、孙策联手针对曹操做的局已经结束了,现在是他在陪卧龙金乌过招——他大费周章找到于吉要对方帮的那个忙,就是让东吴的救命仙药变为毒药,再一次撼动蜀吴两家的全盘布置。

  他四品大巅峰的磅礴谋势如乌黑洪流,倒衬得女子谋仙这一抹淡白格外醒目,她席地跪坐,与对面冢虎手肘搭膝身子后倾的恣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仲达。”

  “如有一日天下太平,可愿就此解下兵戈,共赏盛世?”

  没有任何的辩解,只是冷不丁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

  林懿看着她许久,并未看出欺骗设套的迹象,仿佛眼前的谋仙虚影当真只是想知道会不会那样一日,如此他也可少造杀孽、在那条绝路上渐行渐远。

  “但你所说的太平盛世,可曾留有我的位置?”

  于是,林懿也反问了她一句。

  如果他今夜是重生者,面对诸葛武侯的和解不说意动至少也会心神摇晃,可作为后世来的翻书人,他却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反贼也好、忠臣也罢,要打出他们各自眼中‘天下太平’的结局,最后的结果还是联手做掉全场唯一的内奸。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根本不是他接了司马老贼这个噩梦开局想不想篡魏立晋的问题,而是天下人都不曾给过他跑路的机会。

  摆在他面前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不进则死这一条路。

  “知道吗?在我老家那边有一个很有趣的说法,叫猜疑链,意思就是你永远不知我是善意还是恶意,反过来也是同理,互相猜忌到最后的结果往往就是先下手为强,因为没有人会拿自己的命去赌对面是否善良。”

  近夏的天气,冢虎口中却说出了再是冰冷不过的话,他笑看着女子谋仙,“孔明,不用与我来这一套,我也不会拿命去赌你的太平盛世里是否留有我一席之地。”

  如果赌输了,他一定会死。

  可他哪怕是穿越前勤勤恳恳当社畜,好赖也活过来了,穿越过来血崩开局,难不成就是送死来了?

  他林懿还没这么该死……所以任何想杀他的人都必须死在他前头、一切能让他活的都可以不择手段的利用,除了自己以外他更加不会信任任何人。

  女子谋仙知道他说的‘老家’,所指并非单纯是司马一族的祖地,那似乎是一个更加遥远的地方。

  “是何等风水宝地,韵养出了你这等人?”

  她平静的问了。

  “风水宝地是真的,但养出我这等人可不稀奇。”

  林懿扯了扯嘴角,难得说了句真话,“因为我这种人在那儿比比皆是,算最不入流的那一档。”

  这话出自一个处处求职碰壁的应届大学生之口,合乎情理,可如果出自曹魏谋主、惘山君、晋祖、文评冢虎之口就未免令人细思极恐了,传出去必将掀起轩然大波……那得是个什么鬼地方,毒士遍地走、高手多如狗,连冢虎在里面都只能算平平无奇?

  接下来很久,谋仙虚影都没再开口说些什么。

  只是平静的看着他,看着亦敌亦友、亦正亦邪的千古大敌,兴许是已经预见了他终究还是与自己背道而驰,起身离席,谋势虚影缓缓消散。

  “往后兵戎相见,许是生死相向,珍重了……”

  临别之时,这位女子谋仙留下了淡淡一番话。

  林懿目送着她消散天地重归寂静,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变,拢着大袖起身谋势也随之消散。

  穿越至今,好不容易打了点优势出来,现在只要他待在曹魏那就是稳稳苟活,他没事冒险去赌蜀汉或东吴会放自己一马,他这是想不开了?

  一处小城驿站。

  这里也是林懿真实所在,一个既能望见荆州所在、又不至于亲自下场的操盘之地,可他才睁眼没多久,一个戴斗笠的铜雀台恭郎便已悄无声息的来到,单膝跪在一旁,不带感情的带来一个消息,“司马大人。”

  “说。”

  林懿意态平淡的背身拢着大袖,还在回味诸葛村姑方才的话语,只是有恃无恐,,

  “请速归,魏公病危!”

  恭郎言简意赅的几个字如平地惊雷炸得他两眼一黑,眼皮子狂跳,“谁,你你说谁病危?”

  “回司马大人,后方密报——魏公病危,千真万确。”

  恭郎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重复。

  刚布下大局彻底干沉荆州将蜀吴两家逼上绝路的林懿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状态都不好了。

  这意思是……

  他历经千难万险好不容易才把BOSS好感度和曹魏的阵营信任度刷满了,以为背靠大树有恃无恐,谁杀他都得先过曹操这一关,刚挑衅完诸葛亮,结果现在却告诉他家要没了?!

  “即刻启程,回去!”

  “张辽呢?让他别管荆州了,放下所有,随我回许昌!”

  毫不夸张的说,现在天底下要论谁最不希望曹操暴毙那个人莫过于林懿,这绝非虚情假意,以往或许他和曹操一样都巴不得盘着对方早死,可现在两人却是真正的命运与利益共同体,沆瀣一气缺一不可!

  这一夜,林懿放下所有事务即刻返程。

  回许昌的一路上他坐在马车中揣着手稳如老狗,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乱世之奸雄、超世之英杰,也许是借此在布局也说不定?

  可几日后,当他火急火燎的赶回许昌。

  只见阔别一段时日的魏公府上,不少当朝文武都守在院中,其中甚至还包括了他的便宜生父司马防与四弟,都混在人群中远远见着了他,但府上气氛沉重根本不敢打招呼,此外最瞩目的,莫过于内外院进进出出的一众医师了。

  “司马中丞。”

  魏公幕僚之一董昭,这平日与林懿不少谋面的中年人带着一些人来迎,陈琳、崔琰、王朗等,几乎都是平时曹操麾下的核心幕僚。

  “无须多言,我已知晓。”

  林懿没时间跟他们废话,开门见山的问了:“魏公眼下如何?”

  核心幕僚董昭犹豫着,小心翼翼的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太乐观,否则也不至于连如今负责荆州全线的他也被一并惊动回来。

  董昭这一摇头,只能说是天塌了。

  林懿一脸冷静看似稳如老狗,实则慌的一匹。

  曹老板可千万不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开玩笑……这意味着接下来他这个内奸冢虎要面临的,可能就是立嗣之争悬而未决的曹魏内部、与虎视眈眈恨不得杀他后快的蜀吴两家,内忧再加外患,真当他是什么能扶大厦之将倾的神仙了不成?

  这一次,哪怕是林懿也推辞了董昭等人,亲自守在外院,没有进入打搅医师施救。

  这一等就是从白天到深夜。

  期间满朝文武不知多少人愣是没敢走,甚至就连当朝天子汉献帝刘协都亲自来了两趟,一口一个魏公泣不成声,可眼中躁动着的希冀之色却暴露了这位少年天子心里头的真实想法。

  直至深夜,

  内外院来来往往的医师方才停歇,最后一个走出来的白发白须、仙风道骨之人,正是神医华佗。

  “魏公通传……请司马中丞。”

  内院传来了侍卫的声音,满朝文武、各方幕僚等了这么久无一召见,唯独只点名了林懿一人。

  林懿怀着较之旁人更加沉重的心情入内,镇守内院的唯有恶来虎痴而已,可一踏入内院,他就隐隐察觉到了些什么,心中一紧。

  势。

  前所未有的、强烈可怖的势,弥漫在内院那间房中!

  可相比起初见时的威势慑人、黑龙吞吐,如今给人的感觉,反倒更像是回光返照时的昙花一现、终集整个曹魏的泱泱大势于一身……今日种种不是做局,竟是真的!

  林懿简单与许褚典韦打过照面,压下翻涌的心绪抬步顺着台阶往上,可越是往前,‘势’就越是浓郁,已经到了连他四品谋士都如芒在背的地步。

  走上最后一道台阶,房门无风而动、对外敞开了。

  “仲达。”

  房间内,弥漫着深不见底的黑暗,传出了一个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你回来了。”

  这并非针对他。

  那半边萦绕红蓝幽光的硕大龙瞳,在幽深处若隐若现,那是一种近乎于冷漠的俯瞰,无差别的窥探着天下九州、庙堂内外、天底下的每一个人。

  一目窥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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