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

  正街巡检司衙门。

  典吏周裕坐在上首,眉头微蹙,面色阴沉。

  屠娇娇坐在左边,云雀站在她身后。

  周莽和几个黑虎寨头目,巡检司捕役都到了。

  方平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裹着大氅,脚步略微有些僵硬。

  屠娇娇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

  “老四,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方平低头道:

  “前几日外出办事,染了风寒,还未痊愈。”

  屠娇娇没多想。

  “四娘呢?”

  方平道:

  “四娘家里有急事,午后出了镇。

  说是明日回来。”

  屠娇娇皱眉。

  “镇上刚出命案,她倒有心思出门?”

  “是她娘家那边出了事。

  我也没拦住。”

  上次方平给北寨的张管事飞鸽传信,让他在屠娇娇熏香里下毒。

  之后张管事立刻跑路,屠娇娇派人没追上,后来不了了之。

  自然不知道方平是幕后黑手。

  依然让他和杜四娘掌管南寨事务。

  周裕敲了敲桌子,声音带着些许慵懒。

  “好了,说正事。

  镇上百姓人心惶惶,都盯着咱们呢。

  现在坊间开始传闹妖怪了。”

  他看向屠娇娇。

  “屠寨主。

  今日起,西郊和南渡口归你的人巡查。

  周莽,带巡检司的人查十字街。

  方平,你负责南寨周围和东河滩。”

  方平抱拳,“是。”

  他低下头,掩住眼底的笑意。

  查吧。

  等今晚再有人失踪,镇上的人就会更怕。

  你们越是害怕,对我越是有利。

  天色渐暗。

  此时陈望北已经从正街杂货铺回到客房。

  屋里堆了几大包棉花。

  一共买了一百斤籽棉,二千七百文。

  再加一包种子,整整三两银子。

  他将棉花铺在桌上。

  沈青鸢、沈玉茹、苏晚、郭芙蓉都被叫了过来。

  陈望北拿出图纸放在桌上。

  “我要做的东西叫卫生棉。”

  苏晚坐在旁边,耳根还有些红。

  沈玉茹和郭芙蓉互相看了一眼,不明所以。

  陈望北咳了一声。

  “就是你们来月事用的东西。”

  众女微微一怔,垂眸抿唇,互相对视一眼,窃窃私语。

  “严肃点,仔细听我讲。”

  众女这才正襟危坐,齐齐注视陈望北。

  “这东西分为四层。

  贴身层,用最软的细白布,打磨边角,不扎皮肤。

  吸层一,用净棉,可以吸水、锁水。

  棉花要反复水煮,暴晒去油脂。

  吸层二,是加厚糙草纸,二次锁水、防反渗。

  最底下用厚麻布,挡住污水,防止弄脏衣裤。”

  沈青鸢拿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

  “若是底层太厚,会不会不透气?”

  陈望北点头。

  “所以先做两个样子。

  白天用薄一些的。

  夜里用厚一些的。”

  先试吸水如何,固定如何,会不会摩擦皮肤。”

  沈玉茹问道:

  “两边要不要缝带子?”

  “要的。”

  陈望北在图纸上画了两笔。

  “可以系在腰上。”

  沈青鸢很快明白了。

  “这东西若做好,确实比旧布条方便。

  只是棉花太贵。”

  陈望北道:

  “所以第一批不能太便宜。

  先给你们用,再让秦二娘找手头宽裕的妇人试试。”

  “普通款三文一条。

  厚些的五文。

  以后若山谷能种出棉花,再降价销售。”

  郭芙蓉有些担心。

  “可穷苦人家连饭都吃不饱,真会买这个吗?”

  陈望北点头。

  “咱们先服务部分人群。

  临水镇有商户家的女眷,有赵万山那种地主家的女眷。

  有船行里的妇人,还有些富农。

  她们会买。

  等棉花种出来,做成更便宜的布垫,再普及大众。”

  他看向沈青鸢。

  “青鸢,卫生棉以后由你负责。

  若有人问起,就说是你琢磨出来的。

  别提我。”

  沈青鸢抬头,面露疑惑。

  “为什么?”

  “我一个大男人,做这种女子贴身用的东西,传出去容易惹闲话。

  你是女子,名头挂你身上最合适。”

  沈青鸢想了想,点头道:

  “明白了。”

  沈玉茹看着设计图纸,抿唇一笑。

  “陈大哥心思细腻,也太宠我们了。”

  “你们都是我身边人,不宠你们宠谁啊。”

  苏晚道:“山谷里的女眷好办,大家都信任你。

  自然愿意尝试。

  临水镇的妇人,可以让秦二娘和姜梨棠帮忙打听。

  我们红莲教也有一万多女眷,以后可以有我负责推广。”

  陈望北欣慰道。

  “那就指望你们了。”

  众人聊到很晚,不知不觉已到深夜子时。

  客栈外忽然传来秦二娘的惊叫。

  “又出命案了。

  西后街又死人了!”

  接着是住店客人七嘴八舌的讨论。

  众人面色一变,陈望北快步冲出后院。

  苏晚紧跟在他身后。

  罗青禾也从房间出来。

  “西后街?梨棠就住那里……”

  罗青禾眼神慌乱,“陈大哥,咱们去看看吧,我担心梨棠有危险。”

  “去看看。”

  陈望北带着罗青禾,苏晚快速出门。

  众人赶到时,西后街巷子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巷子尽头,一个年轻女子倒在地上。

  她一身蓝布衣裳,旁边还有一根擀面杖。

  陈望北认识,此女正是姜梨棠。

  姜梨棠的母亲跪在地上,抱着女儿哭得几欲昏厥。

  “梨棠!

  我的女儿啊!

  你睁开眼看看娘啊!”

  陈望北停住脚步,心中猛地一沉。

  罗青禾捂着嘴,眼中噙满泪水。

  只见姜梨棠脸色苍白,双眼微睁,洁白的脖颈上有一圈红色牙印。

  他脑子里浮现出第一次见到姜梨棠的情景。

  她蹲在山货摊后面,衣裳虽然洗的发白,人却很精神。

  性格开朗健谈,也敢开口谈价。

  后来她替陈望北卖山药、香皂、纸张,从不贪墨银钱。

  西后街的散户,是她一个个去跑,一个个去谈。

  等卫生棉造出来,还指望让她向邻里街坊推广。

  如此心地善良,眼里有光的姑娘,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陈望北虽然跟姜梨棠认识不久,依然觉得很可惜。

  凶手太猖狂了!

  必须把他揪出来,以平民愤!

  罗青禾跪在姜梨棠母亲身边,搂着她温言安慰。

  二人抱在一起,不停抽泣。

  “陈大哥,你本事这么大,能不能为梨棠报仇。

  她是我最好的姐妹,不能让害死她的人逍遥法外!”

  罗青禾泪如雨下,拉着陈望北哭诉。

  陈望北抱着她安慰。

  “我会想办法给梨棠报仇的,你不要太伤心了。”

  “从脖颈上的伤口看。

  和许三河父女一样。”

  苏晚走到陈望北身边,压低声音道。

  陈望北蹲下身,发现姜梨棠手边有一根擀面杖。

  上面有新鲜的划痕。

  似乎生前与人搏斗过。

  他又看向隔壁。

  隔壁是刘寡妇家。

  门没有关紧。

  里面桌椅翻倒,地上有两道明显拖痕,一直延伸到后窗。

  “怎么没见刘寡妇,她人呢?”

  姜梨棠的母亲哭着道:

  “不见了……我一出来就看到梨棠躺在地上。

  刘寡妇家的门看着,人不见了。”

  罗青禾对陈望北解释。

  “她是梨棠的姐妹,就住隔壁。

  梨棠下午还来找我,说山药、香皂、纸张卖的不错。

  下次要多进一些货。

  怎么一转眼,人就没了...”

  陈望北握紧擀面杖,在现场来回巡视。

  这时,巡检司典吏周裕带着仵作、衙役气喘吁吁地赶来。

  不久,屠娇娇、云雀和周莽也到了。

  衙役分开人群,周裕让仵作近距离观察尸体。

  “又死一个。”

  屠娇娇看见姜梨棠的尸体,眼神也沉了下来。

  “有没有人看见凶手?”

  周围没人说话。

  一个卖豆腐的妇人小声道:

  “我半夜听见隔壁刘寡妇家里像有动静。

  后来又听见梨棠开门。

  我以为是她们吵架,就没敢出来。”

  周裕气得踹了一脚墙。

  “都是废物!

  你们平常不是邻里互助吗?

  这么多大老爷们,没一个敢出来帮忙的!”

  “周大人,屠寨主,你们要为我们做主啊!”

  姜母朝二人不停地磕头。

  屠娇娇让云雀扶她起来。

  陈望北站起身,将擀面杖递给屠娇娇。

  “屠寨主。

  根据现场分析,凶手先潜入刘寡妇家,想将其掳走。

  姜梨棠听到动静,拿着擀面杖出来查看。

  发现凶手行凶,与其发生打斗,被其杀死。”

  凶手不是为了偷窃财物,而是想抓人。”

  周裕皱眉。

  “你有什么依据。”

  陈望北道:

  “若是打家劫舍,刘寡妇不会失踪。

  若只是掳人,姜梨棠也不一定会死。”

  说明凶手本来只想带走刘寡妇,但被姜梨棠撞见,只能杀人灭口。”

  屠娇娇看向隔壁院子。

  “搜。”

  云雀立刻带人进刘寡妇家搜查。

  姒白站在人群后面,忽然在陈望北身边低声道。

  “这里有残留的尸气。”

  陈望北心头一沉。

  他再无法把连环命案归咎于是流寇干的。

  许三河父女。

  姜梨棠。

  刘寡妇失踪。

  凶手盯上的是活人鲜血。

  除了刚刚尸变的白僵,只有拜尸教的尸傀会吸人鲜血。。

  此事不能置身事外。

  一定要抓住凶手,告慰姜梨棠在天之灵。

  陈望北紧紧握住拳头。

  “大当家,请让我协助查案。

  死者我认识,她生前帮过我出货。

  我想尽一份心力。”

  屠娇娇望着陈望北片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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