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内宅。

  陈望北、玄夜,盛如樱围坐一起。

  “盛姑娘,你们盛家,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盛如樱喝了一口茶水,缓缓道。

  “盛家的产业,主要是清河镇漕运码头,和镇东的三座粮仓。”

  “清河镇是北上的渡口,天下的粮草有一半从这儿过。

  祖母掌家那年立过一条家规,荒年不许囤粮,粮仓必须平价出售。

  盛家这一百多年,都是这样做的。”

  陈望北点头。

  “所以你们盛家的粮仓,不仅仅是生意。”

  盛如樱看着他,“清河镇方圆百里,所有粮铺的底价,都要向盛家粮仓看齐。

  盛家出多少,市面上就卖多少。

  要是盛家捂着不卖,粮价三天就能翻倍。”

  “出了清河镇地界往北走,一石米能卖三倍的价。”

  盛如樱的声音冷下来,“二叔要的不仅是家产,他要的是这一仓粮食。”

  陈望北补充道:“你祖母如果一病不起,你一个人很难扛住族叔族伯夺权。

  如今你祖母被我治愈,他们就坐不住了。”

  盛如樱没说话。

  陈望北看了她一会儿。

  “他敢杀你,你敢杀他吗?”

  “我办不到。”

  盛如樱说,“他毕竟是我二叔。”

  “既然你心善,那就不杀。

  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不知道...我现在心里一团乱麻...”

  盛如樱眉头微蹙,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似乎颇为苦恼。

  陈望北注视着她绝美的侧颜。

  瞧着她一筹莫展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

  漂亮女人就是容易让人心软。

  “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盛如樱抬头看他,“陈掌柜有何高见。”

  “刺客交给里正,供词只审理到,有人出千两银子买你的命为止,不许往下追问。”

  “为什么?”

  “问多了容易打草惊蛇。”

  “明天一早,你当众放话。

  就说祖母已经苏醒,要在祠堂里清点粮仓出入账目、重立家规。

  请各位叔伯按时到场。”

  “最后一步,什么都别做,等鱼儿上钩就行。”

  盛如樱沉默片刻:“你是说,他们会来灭口?”

  “刺客只说雇主戴着青铜面具。

  你二叔不知道刺客到底知道多少。

  他等不到刺客回来复命,一定慌的一批。

  一慌就会铤而走险。

  只要他敢铤而走险,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盛如樱看着他,烛火在她眼睛里跳了跳。

  “好,就按你说的办。”

  当天夜里,里正衙门后院的柴房外,两个黑影翻墙而入。

  脚刚落地,就被十几个火把晃得睁不开眼。

  盛如樱府上的护院梁武,带着家丁和衙门差役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拎着刀。

  “等你们半宿了。”

  很快,两个黑衣人被按在地上,扯下面罩。

  其中一个,是盛国昌府上的护院头子冯廷。

  陈望北问盛如樱,“这两人你认识吗?”

  “认识,他们是二叔府上的护院。”

  盛如樱双拳紧握。

  十月十三一早,盛家祠堂。

  此刻祠堂里站满了人,盛家各房的叔伯、管事、账房,分列两旁坐下。

  盛老太太坐在正中的太师椅。

  虽然大病初愈,但眼神锐利,一副当家主母的气派。

  盛如樱站在她旁边,面前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摞着十几本账册。

  盛国昌站在人群里,脸上堆着笑。

  “各位叔伯,祖母今日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交代。”

  盛如樱的声音不高,但祠堂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咱们盛家粮仓,昨日盘了账。

  账面上,去年秋入仓四千三百五十石,本年出粜三千五百石,结余八百余石。”

  她顿了顿,“可仓里只剩下几十石。”

  祠堂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几个叔伯面面相觑:“这怎么可能?粮食去哪了?”

  盛如樱翻开一本账册,抽出一张契书,拍在桌上,

  “去年腊月,有一笔八百石的粮,卖给了北边北地隆兴粮行。

  价银二千四百两。”

  她把契书翻过来,对众人展示。

  “买主是谁,我不清楚,但这张契书上的画押,是二叔的私印。”

  盛国昌立刻站起来。

  “如樱,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大起来,先发制人,“那笔粮是祖母让卖的!

  当时北边粮价高,卖了换银子,有什么不对?”

  盛老太太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

  盛如樱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昨日我回府途中,遇到两个刺客,企图暗杀我。

  这是昨晚有黑衣人摸进里正衙门,想杀刺客灭口的供词。

  两个刺客指认,雇他们的人,是二叔府上的护院头领冯廷。

  冯廷交代,所有事情都是二叔吩咐的。”

  盛国昌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给了刺客一千两,要我的命。”

  盛如樱看着他,声音低沉,

  “二叔,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我哪里对不起你?”

  祠堂里死一般的安静。

  盛国昌忽然笑了,笑得很勉强:“如樱,你误会了。

  我怎么会派刺客害你呢。

  那都是冯廷背着我干的,我压根就不知情啊。”

  “你不知情?”

  盛老太太开口了,“那契书上的私印呢?

  也是别人背着你盖的?”

  盛国昌嘴唇哆嗦了一下。

  “国昌,”

  老太太站起来,拄着拐杖,“我还没死呢,你想翻天不成!”

  盛国昌膝盖一软,扑通跪下了。

  “娘!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

  “你糊涂?”

  老太太到他面前,“你把盛家的粮仓卖给北边,让清河镇的老百姓吃不上平价粮,这是糊涂吗?

  你买凶杀你侄女,也是糊涂?

  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盛国昌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坐回椅子上。

  语气决绝道。

  “你走吧,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娘!”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盛家的人。

  族谱除名,盛家产业与你再无关系。

  滚!别让我再见到你!”

  盛国昌含泪重重磕了几个头。

  见没人搭理他,灰溜溜爬起来,踉踉跄跄地离开祠堂。

  离开前,他狠狠剜了一眼角落里的陈望北和玄夜。

  这场闹剧,陈望北全程看在眼里。

  午时,盛府客房。

  盛如樱处理完族中杂事,推门进来,对陈望北一躬到地。

  “谢陈掌柜献策,助我盛家查出内奸。

  此番恩情,无以为报。”

  “盛姑娘无需客气,真要感谢,以身相许就可以了。”

  陈望北笑吟吟望着盛如樱。

  玄夜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一句。

  “人小鬼大。”

  “其实,我一点都不小。”

  陈望北回她一句。

  玄夜撇了撇嘴。

  盛如樱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陈望北摆手笑道。

  “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我只是不忍见你年纪轻轻被奸人所害。

  况且行刺你的刺客,还打算绑架我。

  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陈掌柜。

  有时我觉得,你根本不像十三岁的少年郎。”

  盛如樱意味深长道,“倒像是老谋深算的山大王。”

  “盛姑娘过誉了。”

  陈望北从椅子上跳下来,“我在清河镇耽搁已久。

  既然此间事了,我也该返回临水镇。

  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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