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官道尽头腾起一片黄尘。

  那烟尘起初极淡,像一抹被风吹散的云影。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化成了一道翻滚的黄龙,贴着官道缓缓往南移动。

  马蹄声远远传过来,先是隐隐的闷响,像草原深处滚过的闷雷,渐渐越来越清晰,震得崖顶的石子都开始轻轻跳动。

  北狄使团来了。

  骑兵走在最前面,三五个并排,边走边聊天。

  有人拿着酒囊往嘴里灌,灌完了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接过来灌一口,又递给下一个。

  马都是草原上惯跑的矮脚马,鬃毛粗硬,马腿短而结实,跑起来蹄子几乎贴着地面。

  马背上的人个个穿着皮甲,肩膀宽厚,面色黝黑,颧骨高耸,头发编成细辫子垂在耳侧。

  有人把帽子摘了扣在马耳朵上,马甩了两下脑袋没甩掉,就那么顶着帽子走,惹得旁边的人一阵粗野的大笑。

  骑兵后面是黑压压的大部队,排成四列纵队,走得松松垮垮。

  有人嫌前面的人走得慢,打马绕到旁边超过去。

  有人停下来等后面的同伴,掏出干肉分着啃,啃完了把手上的油往裤子上蹭蹭,继续骑。

  有人歪在马背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帽子快掉了也不扶。

  队伍拖得老长,从官道拐弯处往北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一千多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可走成这副稀稀拉拉的架势,看着倒像是在自家草场上遛马。

  辎重车队跟在骑兵后面。

  几十辆大车排成一长串,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沉闷的碾磨声。

  车上堆着成捆的皮草、毛毡、风干的兽肉,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赶车的牧奴跟牲口较着劲,拽着缰绳往后扯,牲口打个响鼻纹丝不动,牧奴骂一句拽一下,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没一个上去搭把手。

  车队中间夹着一辆特别大的车。

  车身高出其他大车一大截,车厢上罩着厚重的毡布,毡布四角用牛皮绳绑得严严实实。

  车轴比寻常车轴粗了一倍,车轮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北狄使团首领骑着一匹黄骠马,那马比别的马高出大半个马头,马鞍是鎏金的,马镫是银的,辔头上缀着几颗绿松石。

  首领四十来岁,脸盘宽大,颧骨像两片刀刃一样突出来,一双鹰眼深深陷在眼眶里,扫一眼便让人觉得后脊梁发冷。

  头发剃得只剩后脑勺上一束,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背上,用红绳系着。

  肩膀比旁人宽了整整一圈,胳膊上肌肉的线条透过皮甲的袖子都能看出来。

  旁边跟着几个随从。

  有人捧着一根铜铸的使节杖,杖头雕着狼头。

  有人怀里抱着个锦盒,盒子上盖着兽皮。

  有人牵着备换的马匹,马背上驮着水囊和干肉。

  他们年年都来朝贡,这条路已经走了很多次了。心态上极为放松,整个队伍就这么散散漫漫地走着。

  直到一匹马踩进了陷马坑。

  咔嚓一声,整条马腿陷进一个拳头大的深洞里。

  铁刺顺着小腿肚子往上刮,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前腿一曲跪倒在地,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老远。

  那骑兵在尘土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爬起来时满脸是土,辫子散了,弯刀摔出去三尺远,整个人懵得躺在地上,看看自己的马在地上抽搐,这才感觉到疼痛,仔细一看,腿被摔折了。

  后面的骑兵纷纷勒马。

  几个骑兵翻身下马,一个按住挣扎的马,另外两个蹲下身子往那拳头大的深洞里看了一眼。

  洞壁上一排三根铁刺,刺尖上还沾着马血。

  其中一个抬起头,用北狄话冲后面吼了一嗓子。

  首领下令盘查一遍。

  骑兵们扫了一里地,没发现第二个陷马坑,都有些疑惑。

  难道只是运气不好,碰巧遇上猎户的陷阱了。

  首领也有些半信半疑,要说专门针对他们,一里地就布置这么一个陷阱也过于扯淡了。

  想来想去,他归咎于运气不好,于是吩咐继续上路。

  至于那摔断腿的骑兵只能让其他人带着了。

  但走出去不到几百米。

  就有好几匹马踩了陷马坑。

  这次中招的有点多,前队开始乱了。

  有人扯着嗓子喊有埋伏。

  有人猛拉缰绳往后撤,马一屁股撞上后面跟上来的马,马和马挤成一团,骑兵们互相用北狄话对骂,骂声和馬嘶搅在一起。

  有人刚从马背上跳下来,还没站稳就被旁边惊了的马撞了个跟头,趴在地上朝撞他的同伴竖了根手指。

  骑兵刷地拔出刀,把罩着毡布的大车围得更紧了。

  弓箭手们散开来,弯弓搭箭瞄准两侧的林子,弓弦绷得咯咯响。

  可林子里什么也没有,树枝不动,灌木不摇,连只飞鸟都没有。

  弓箭手们瞄了半天,一个能射的目标都没找到。

  首领勒住黄骠马,发话让混乱的队伍冷静下来。

  随后又下令盘查。

  骑兵们硬着头皮把陷马坑一个一个找出来,每找到一个就蹲下去用短刀挖开浮土,拔出铁刺扔在路边,再往坑里填土插根树枝做标记。

  可填了一个,走不到一里地,马又倒了。

  再填,再走,再倒。

  有个骑兵搜着搜着忽然骂了一句,把短刀往地上一摔,摊开双手朝天吼了一嗓子。

  旁边的同伴没人笑,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甩下去的是不是自己。

  就这么走走停停,走到断崖底下的时候路边已经倒了几十匹马,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

  几个牧奴蹲在死马旁边割马鬃。被甩下马的骑兵们站在路边,满脸憋屈。

  首领一边拽着缰绳一边低头看路面,走两步就探头往前看一眼,生怕自己的马也踩进陷马坑里去。

  正走着,前队忽然又停下来。

  首领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往前看。

  官道正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木牌子,歪歪斜斜地插在路面上,沙土还是湿的,一看就是刚插上去不久。

  首领皱了皱眉,挥手示意。

  一个骑兵翻身下马,拔出弯刀,小心翼翼地绕着牌子转了一圈。

  什么也没有。

  他凑近了看牌子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不认识。

  于是回头用北狄话喊了一声。

  意思是大周文字,他看不懂。

  首领打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块木牌子。

  “没病走两步。”

  首领盯着木牌上那五个字,眼角抽搐。

  他缓缓抬起头,鹰眼扫过两侧空荡荡的林子,又扫过头顶的断崖,最后落回牌子上。

  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崖顶上,贾琮静静看着。

  薛蟠笑的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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