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站在穿衣镜前,理了理领口。

  “完美。”

  他打了个响指,推门下楼。

  林牧随手在路边拦了一辆亮着空车灯的专车。

  “师傅,去徐汇醉蟹阁。”

  林牧坐进出租车副驾驶。

  开车的本地大叔一听这目的地,又瞅了眼林牧这身精神利落的打扮。

  “小年轻去醉蟹阁啊?那个地方消费不便宜的呀,人均起码上千块。”

  “最近股票赚铜钿啦?”

  林牧降下一点车窗,笑道。

  “没,股票哪有抢银行快。”

  “刚从韩国黑帮手里结了笔血汗钱。”

  司机大叔白了他一眼,当他是个神经病。

  二十分钟后。

  车子停在了一处闹中取静的私房菜馆门前。

  门口没有大红大紫的招牌,只有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

  林牧刚走上台阶,就看见大厅沙发上坐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

  穿着件套头卫衣,正低着头疯狂摁手机。

  林牧走过去,敲了敲玻璃茶几。

  “橘子?”

  “干嘛呢?搁这儿谈几个亿的单子啊?”

  年轻人抬起头。

  正是橘子。

  交大,大三学生,也是林牧现在的头号打工人兼大内总管。

  他看见是林牧,立马站了起来,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林哥,你可算来了!”

  “准备联系你呢,他们都到了。”

  橘子上下打量了林牧一圈。

  “今天这身行头可以啊,你终于舍得换掉你那件文化衫了。”

  林牧仰起头,笑道:“废话,今天请大哥们吃饭,我不得捯饬像个人?”

  “他们这么快啊。”

  橘子点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

  “都到了,在楼上包厢,就等你了。”

  橘子赶紧在前面领路。

  推开包厢厚重的红木门。

  里面是一张能坐十五个人的巨大圆桌。

  桌上已经摆了几碟精致的凉菜。

  正位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大腹便便,梳着大背头,手边放着个鳄鱼皮手包。

  另一个很年轻,穿着一身休闲的高奢潮牌,手腕上一块绿水鬼在灯下晃眼。

  旁边还围着几个年轻人,都是林牧下面的房管。

  正位的两人林牧也都认识。

  大背头是直播间的榜二,ID叫【做点小生意】。

  现实里叫王海龙,早年在江浙沪倒腾房地产起家的。

  年轻的那个是榜一,ID【风少爱看戏】。

  真名叫沈长风,家里做实体出口的,典型的富二代。

  林牧一进门,脸上的笑容切换成了满级服务模式。

  他快步走上去,双手主动递了过去。

  “王总!沈少!”

  “哎呀,让两位大哥久等了,我的我的!”

  王海龙笑呵呵地站起身,握着林牧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哈哈哈哈,小林啊!”

  “这精气神,难怪能在韩服杀个七进七出!”

  另一边的沈长风也靠在椅子上,丢了根华子过去。

  “林神,坐坐。”

  “我早就跟群里那帮兄弟说了,你这五个号上韩服前五,包的!”

  林牧笑着接住烟,顺手夹在耳朵上。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话头接了过来。

  “沈少,我得说你两句了,你还是玩互联网的呢,落伍了。”

  “我们一般都不说包的,但可以说志在必得。”

  一句话,包厢里的几个人全乐了。

  橘子在一旁赶紧招呼服务员上菜,顺手开了一瓶茅台。

  酒过三巡。

  包厢里的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大闸蟹膏黄肉肥。

  林牧一边剥着蟹腿,一边跟两位大哥扯皮。

  王海龙喝得有点上脸了,他随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端起酒杯跟沈长风碰了一下。

  “沈少,最近你家老爷子那边生意怎么样?”

  沈长风抿了一口茅台,苦笑着摇了摇头。

  “别提了,王总。”

  “大环境太拉胯了,老头子手底下那几个实体厂子,今年直接砍了一半的产线。”

  “出口订单腰斩,国内卷得要死,现在就是熬冬呢。”

  沈长风夹了一筷子凉菜,又叹了口气。

  “现在这钱,是真没有前几年好赚了。”

  王海龙听完,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他把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作为江浙沪一带靠着房地产起家的老炮,他对这两年的风向太敏感了。

  “谁说不是呢!”

  “老弟,你信老哥一句话,现在能手握现金保本的,那就是赢家!”

  王海龙红着脸,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得亏我前两年嗅觉敏锐,把手里那几块地皮和烂尾楼打包全抛了,直接套现离场。”

  他打了个酒嗝,笑得有些庆幸。

  “这要是再晚走一步,我现在估计就和皮带哥一样,踩缝纫机了。”

  “他恒大歌舞团是爽了,留下一地鸡毛,坑了不少人。”

  沈长风听完哈哈大笑,举起杯子。

  “王总高见,这眼光我是真服。”

  两人在酒桌上唏嘘着大环境的艰难。

  林牧坐在旁边,低头默默剥着一只大闸蟹。

  他没接茬,只是在心里暗自撇了撇嘴。

  有钱人哭穷,听听就行了。

  这俩人嘴上说着经济不行、大环境拉胯,转头在直播间里刷十几万的礼物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就是现实。

  经济下行,对这些早就完成了资本原始积累的人来说,无非就是少赚了几个小目标。

  可对普通打工人来说。

  那就是房贷断供,外卖少点两顿,甚至连三十五岁都要面临被裁员优化的死局。

  王海龙叹完气,端起茅台跟沈长风碰了一下,又把杯口转向林牧。

  “小林啊,这年头,还是你们这行现金流好啊。”

  沈长风也跟着举杯:“确实,轻资产,没库存压力。”

  林牧立刻双手端起杯子,把杯沿压得比他俩都低。

  “王哥、沈少,这话说的。”

  “我这纯辛苦钱,妈的天天熬夜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三十。”

  “真要论抗风险,还得是两位大哥的实业和底子。”

  “来,我干了,两位随意。”

  说完,林牧一仰头,小半杯茅台直接下肚。

  这也是陈明经常教他的,在这个场合,千万别去接大哥关于大环境不行的话茬。

  你顺着骂大环境,人家觉得你一个臭打游戏的懂个屁。

  你反驳说现在挺好,人家又觉得你没见过世面。

  更不能说喝大了在大佬面前吹牛逼,说什么‘哥哥,我顺极了’之类的话。

  最好的办法就是,大哥说得对,大哥受苦了,大哥我敬你。

  主打一个提供情绪价值,但不输出任何观点。

  应付完两位金主,林牧夹了块凉拌海蜇塞进嘴里,听着旁边那半桌的动静。

  圆桌很大,主客分明。

  左边是老板谈笑风生。

  右边则是橘子带着几个天南海北请假飞过来聚会的的老骨干房管。

  这帮人平时在直播间群里重拳出击,线下聚到一起,聊的全是牛马日常。

  林牧正嚼着海蜇,就听见右边传来一个带点广普口音的房管在发问。

  “不是啊,兄弟们。”

  “你们每个月都不交家用的吗?”

  旁边一个东北口音的房管愣了。

  “啥玩意?家用?买家具啊?”

  操着广普声音的房管瞪大眼睛。

  “家用就是每个月往家里头寄钱啊!”

  “寄八百,寄一千,一千五这样。”

  “成年了出去工作,每个月都要交家用的嘛!”

  东北房管听完,手里的筷子都停了。

  他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对方。

  “我草,我不跟家里要钱就不错了,好不好?”

  “还交家用?”

  另一个北方的哥们也绷不住了,跟着拍大腿。

  “根本就没听过这个词好不好!”

  “我要是每个月按时按点给我妈发钱,我妈绝对半夜给我打电话。”

  “她会以为我在外面惹了事,准备寻短见立遗嘱了!”

  这话一出,右边半张桌子的房管全笑喷了。

  “有没有这么夸张啊?”南方的房管一脸怀疑人生。

  “夸张个屁!”

  北方哥们疯狂吐槽。

  “我上个月给我爸转了五百块钱过节。”

  “我爸反手给我转回来两千。”

  “问我是不是又把谁肚子搞大了...”

  “哈哈哈哈哈!”

  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

  林牧坐在旁边,听着这帮人的对话,笑着摇了摇头。

  同一张饭桌上。

  左边的大哥在聊周期、聊抛盘、聊几个小目标的缩水。

  右边的房管在聊南北文化的抽象差异。

  世界就像个巨大的割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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