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映得整个殿里都有些朦胧。萧怀瑾原本整个人都快埋进被子里去了,听见熟悉的声音,身子先是一僵,随即更慌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去擦脸。

  可他方才已经哭了半晌,眼睛、鼻尖都红透了,哪是两下能擦干净的。

  萧凛站在榻边,垂眼看着他。

  小孩把自己弄得很狼狈,额发乱了一点,眼睫湿漉漉地黏着,袖口也洇开一块深色的水痕,一看便知哭了有一会儿了。

  萧凛眉心一点点蹙起,心里莫名升起怒意。

  到底是谁,胆敢让朕的太子哭成这样?

  他走近了些,声音放软。

  “告诉父皇,谁惹你了?”

  萧怀瑾不说话,只低头抹眼泪。

  “周汝成训你了?”

  摇头。

  “那几个小家伙同你闹了别扭?”

  还是摇头。

  “那是谁?”萧凛耐着性子又问,“那些宫女侍卫给你脸色看了?”

  外头伺候的小宫女瞪大眼睛,怎么突然有她的事了?

  萧怀瑾被父皇问得更委屈,偏还死死忍着,只是闷闷地摇头。那可怜的模样看得萧凛心口一疼,索性坐到榻边,把人拉起来揽进怀里。

  “总不能平白无故哭。”他看着他,“说出来,朕替你做主。”

  可萧怀瑾听了,眼泪却反倒更凶了些。

  做什么主?

  这件事本来就和旁人无关。难不成要父皇自己替自己做主么。

  萧怀瑾的性子本就随了萧凛,倔得要命,这会赌了气,更是说什么都没用,小脑袋偏过去不肯看他。

  萧凛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一时竟有些无措起来。

  “怀瑾。”

  “……”

  “说话。”

  “……”

  “朕在问你。”

  “……”

  一连三句下去,榻上的孩子还是不吭声。萧凛耐心渐渐耗尽,他本就在病中烦躁得很,又实在被这孩子闹得摸不着头脑,开口时语气便重了些。

  “萧怀瑾,你如今长本事了,遇着事不说,只会自己躲起来掉眼泪。怎么,你是觉得朕最近太好说话了?”

  萧怀瑾肩膀微微一抖。可他还是不说,眼泪掉得更急。

  萧凛心里那点火被这眼泪一浇,又生生熄下去大半。他闭了闭眼,低低咳了一声,到底还是把声音重新放缓了些。

  “行,不问旁人了。”他说,“那朕换个问法。”

  他抬手,用指腹把萧怀瑾眼角的泪抹掉。

  “今日回来时不还好好的么?是用过晚膳之后才开始不高兴的,对吗?晚膳时,朕说你了?”

  萧怀瑾摇头。

  “罚你了?”

  摇头。

  “那是朕哪里叫你不痛快了?”

  萧怀瑾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萧凛神色微动,心里终于有了一点数。可有数归有数,到底还是没弄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坏事,竟能把他一向好说话的孩子惹成这样。

  “真是因为朕?”

  萧怀瑾抿着唇,半晌,终于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萧凛沉默了片刻,开始把今日从午后到晚间发生的事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可想来想去,也没想到自己什么时候冲他发过火,最多不过是方才问他功课时随口应了两句,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于是片刻后,他难得有些无奈。

  “那你总得告诉朕,朕错在哪儿了。”

  萧怀瑾一听这一句,鼻尖更酸,闷声道:“你自己知道。”

  这语气倒真是难得,萧凛差点被气笑,偏看着他这副委屈的模样,又实在发不出火来。沉默片刻后,只得继续顺着哄。

  “朕若真知道,还用得着来问你?”

  “……”

  “你不说,朕如何改?”

  “……”

  “还是说,你就打算同朕这样僵一晚上?”

  萧怀瑾被他一句接一句问得心里更堵,眼泪掉得也更凶。偏偏父皇这样温柔地同他说话时,他又实在顶不住,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把那句一直堵在心口的话憋了出来。

  “你都病了!”

  萧凛愣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

  话一出口,萧怀瑾便后悔了。可都已经说出口了,也收不回去。他抬手擦了擦眼泪,索性带着哭腔继续往下说:“父皇明明病了,还装作没事。白天上朝,回来还看折子,晚膳也不好好吃,这么晚了还不肯歇。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最后一句说出来时,委屈几乎压都压不住。

  萧凛听完,随即眼底浮起无奈的笑意。原以为这孩子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结果闹了半天,竟是为了自己这一场根本没放在眼里的风寒。

  真是……傻的让人心疼。

  “怀瑾。”萧凛声音低了些,“朕只是——”

  “只是小病,对不对?”萧怀瑾终于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你每次都这样说。”

  这一句把萧凛后面的话都挡住了。

  “父皇都咳嗽了……脸色还那么差,你应该休息的。”萧怀瑾越说越委屈,“结果你还照常上朝,照常看折子。父皇是不是觉得,反正忍一忍就过去了,根本不用让我知道?”

  “……”

  “我要不是自己看出来,父皇是不是要一直瞒着我?”

  萧凛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这孩子是在气自己一点都不把身体当回事,也是在气自己瞒着他。

  这孩子,怎么总是这样乖,叫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朕原是怕你担心。”他说。

  萧怀瑾立刻顶了一句:“可你不说,我更担心。”

  萧凛忍不住抬手捏了捏眉心,竟有些被堵得无话可说。过了片刻,才低低笑了一声。

  “好。那这一回,是朕错了。”

  萧怀瑾一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朕以为一点小风寒,没必要让你为此担心。”萧凛看着他,“可朕忘了,你如今也长大了,瞒着你反倒叫你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

  “我不是胡思乱想。”萧怀瑾立刻反驳。

  “嗯,不是。”萧凛顺着他道,“是朕的不对。”

  萧怀瑾本来还赌着气,像只炸毛的小猫,谁知父皇竟真认了错,反倒叫他一下不知该怎么接了。

  “父皇怎么……怎么真的就这样认了呀……”

  萧凛听得好笑:“不然呢?你都哭成这样了,朕还同你争个是非对错?”

  萧怀瑾耳根顿时热了。

  “我也没哭得很厉害。”

  “哦?”萧凛抬眼看他,“那你去照照镜子。”

  “……”

  “眼睛、鼻尖、连这儿都红了。”萧凛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还不算厉害?”

  萧怀瑾被他说得不太好意思,索性一低头,整个人往前一扑,把脸埋进了父皇怀里。

  萧凛心也跟着更软了几分,抬手把人圈住,掌心在后背上一下下轻拍着,低声道:“气消了没有?”

  怀里的小太子闷闷地答:“没有。”

  “那还要怎样才消?”

  “……父皇得先好好养病。”

  “朕不是在养?”

  萧怀瑾立刻抬起头来,眼睛还红着,语气却带了点倔强地认真:“哪里养了?父皇白天照常上朝,回来照常看折子。喝药若不是刘公公盯着,你都不一定记得。晚膳也吃得好少,雪梨羹倒是肯喝,是不是因为只有它是甜的?”

  萧凛先还平静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时,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连这个都瞧见了?”

  “我当然看见了。”萧怀瑾说到这儿,又有点委屈,“我什么都看见了,你还瞒我。”

  萧凛被这句话轻轻噎了一下。

  “行。”萧凛抬手替他把额前蹭乱的头发拨开,“那从今晚开始,朕不瞒你了。”

  萧怀瑾微微一怔。

  “药什么时候喝,你来管。折子什么时候批,你也来管。”萧凛看着他,“这样够不够?”

  “真的?”萧怀瑾小声问。

  “真的。”

  “那你若不听呢?”

  “你不是最会记账?”萧凛笑,“记下来,等朕病好了,再同朕算。”

  萧怀瑾吸了吸鼻子,终于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萧凛看着,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现在不哭了?”

  “……本来也没一直哭。”

  “嗯,是没一直哭。”萧凛倒也没有拆穿他。

  又过了一会儿,萧怀瑾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那父皇今晚的药喝了吗?”

  萧凛:“……”

  这一句来得太快,甚至叫人疑心他方才那一场哭是不是只是为这一问蓄势。

  “……还没。”

  “为什么没喝?”

  “刚要喝,便叫你这边绊住了。”

  萧怀瑾眨了眨眼,立刻转头:“刘公公!”

  刘安一直低头守在外头,听见这一声,忙快步进来:“奴才在。”

  “把父皇的药端来。”萧怀瑾说得很认真,“父皇现在就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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