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仍旧阴着。夜里风大,吹得宫墙根下积了不少湿冷水气。萧怀瑾醒来时,父皇早已去了前殿。

  他坐起身,发了一会儿怔,才想起昨日下午那桩案子。

  他心里装着事,早膳也吃得比平时快,照例去上书房上课。

  散课后回了养心殿,刘安在门外候着,远远一看就知道正殿里有不少人。

  父皇还在处理那个案子呀。

  “刘公公。”

  “殿下回来了。”刘安急忙迎过来,“孙大人和孔将军刚到,慎刑司那头也送了口供来。殿下直接进去吧,陛下这会正忙着。”

  萧怀瑾点了点头。

  看来昨日撒出去的线,已经收回来了。

  他把书递给一旁的小太监,自己掀帘进了正殿。

  孙敬堂立在御案左侧,手里捧着几本新送来的底档。孔武站在另一边,甲衣上还带着点外头的寒气,显见得是刚从军马场那头折回来。案上还压着一叠供词,最上头那页墨迹新鲜,像是才誊好不久。

  萧凛坐在案后,抬眼看见他,神色缓了一些。

  “回来了?”

  “儿臣见过父皇。”

  “坐。”

  萧怀瑾依言坐到小几前,眼睛却忍不住往案上看。

  萧凛没叫他猜,点了点案边那几本册子。

  “昨夜你问,那些被换出去的好马去了哪里。”他淡淡道,“如今有回音了。”

  萧怀瑾立刻抬起头。

  孙敬堂上前一步,先回了话。

  “臣昨日奉旨去查太仆寺和养马司建熹五年冬前后的旧底档。养马司那边的病马报废册,果然有问题。上头记着报废三十二匹,重入册二十九匹,可臣带人逐一对了当年的司簿手迹、交接薄和押送签押,发现至少有十一匹,根本没有真正报废,只是从册子上做成了‘病后重入’。”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些。

  “另外,臣还在养马司旧印房里,翻出了一套已经作废的朔方骑营营印拓样。那拓样虽旧,可边角磨损处,与昨日军马场老人辨出的旧印习惯,正能对上。”

  萧怀瑾听得认真。

  “孔武。”萧凛道。

  “臣在。”

  孔武拱手,声音利落:“臣昨夜去军马场问了建熹五年前后的老人,又连夜带人查了京西两处马场。河西马场那一年的老簿子还在,建熹五年冬,河西老种马实际出栏不过六十余匹,其中四十匹调雁门,二十匹入肃州。按账算,根本凑不出朔方册上那八十匹。”

  他顿了顿。

  “另有京西承安马场,搜出七匹朔方旧营印马。新烙的印没压干净,旧印还在。那马场是明家亲眷的产业。臣合理怀疑——太仆寺,明衡。”

  殿里静了一瞬。如今问题已经明朗,问题根本不是哪个录事胆大妄为,而是太仆寺里头真有人借着职权,拿边军的马做买卖。

  萧凛神色不动,只问:“明衡人在何处?”

  孙敬堂答道:“臣今晨命人去太仆寺问过,他昨日还露过一面,之后便说身子不适,回府休养去了。”

  孔武冷笑了一声。

  “臣的人去过明府,府中说他们大人病着不见客。”

  萧怀瑾眉头一皱,抬起头看父皇,便见萧凛抬眼,目光冷得像结了霜。

  “既然病了,便请他进宫养病。”

  殿里几个人一齐躬身:“是。”

  萧凛又道:“昨夜慎刑司那边,可有开口的?”

  刘安上前一步,低声回话。

  “回陛下,送水的小太监说许承业那盏水,是典簿王成命他送过去的。王成起初还咬死不认,后来受不住刑,便认了,只说……只说是收了明府管事的银子。”

  明衡,王成,许承业。

  到这里,线已经全对上了。

  车驾司平账,太仆寺换马,养马司动印,慎刑司灭口。

  边军那头几年里到底因此受了多少亏损,已经不言自明了。

  萧怀瑾坐在小几前,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他昨天还在想,这案子是不是会一点点往深里剥,剥上许久。可眼下看来,昨夜那条被灭口的尾巴,反倒逼得真正的骨头露了出来。

  萧凛垂眼看着案上的供词和底档,半晌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怀瑾。”

  萧怀瑾立刻应声:“儿臣在。”

  萧凛抬眼看他,“如今你再看,这时候该怎么做?”

  萧怀瑾低头想了片刻,才慢慢道:“如今明衡若不傻,今日一定会想法子断后。若还慢慢传他,等他自己来回话,他只会有更多时间毁东西、递消息、找替罪羊。”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父皇。

  “所以儿臣觉得,不能再等了。”

  萧凛眼底掠过一点淡淡的赞许。

  “不错。”

  他向后一靠,声音不高,却已带了雷霆之意。

  “传朕旨意。”

  刘安立刻躬身上前。

  “封太仆寺、养马司、车驾司。三处衙门即刻封库,所有底档全部封锁。”

  “禁军围明府,羽林卫守西城门和北门。明衡若还没出京,给朕拿下;若敢抗旨,直接死罪论处。”

  “慎刑司典簿王成,着即刻下狱,另审。”

  萧怀瑾坐在一旁,听着父皇一道道口谕落下,忽然意识到,有些时候,一旦对方先动了手,朝廷再慢,就是把主动让给旁人。蛇已经出来了,就不用再怕打草惊蛇了。

  外头风声更紧,吹得帘角一晃。

  萧凛下了令,眼神很冷。

  “去吧。”

  孙敬堂与孔武一齐领命退下。

  等殿中空下来,萧怀瑾还坐在那里,半晌没回过神。

  萧凛扫了他一眼。

  “怎么了?”

  萧怀瑾抿了抿唇。

  “就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不太习惯。”

  “怕吗?”

  “可能有一点。”

  萧凛看着他,神色倒缓了些。

  “怕不是坏事。”他说,“知道怕,才会记得分寸。”

  “那父皇和我一样大的时候,会怕吗?”萧怀瑾忍不住问。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就觉得问得有些莽撞,父皇可是皇帝呀,怎么能这么问呢。可萧凛没有不悦,只静了片刻,淡淡道:“会。”

  萧怀瑾一下愣住了。

  “不过长大了就不怕了。”萧凛把手边那本册子合上。“身为皇帝,该落刀的时候,就是得落,恩威并施才是帝王之道。”

  他站起身,停在萧怀瑾面前。

  “你现在还小,害怕和不适应都是正常的。当你有一日做到了朕的位置,朕相信你会和朕一样。”

  萧怀瑾抬眼看他,在父皇的眼里看到了明晃晃的爱意和鼓励,他突然笑了,笑得很开心。

  “嗯!儿臣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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