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萧怀瑾醒来时,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

  他昨晚睡得踏实,今晨起来连脸色都润了些。太医院正来请脉时也点了头,说只要不再吹风受凉,已无大碍。

  这话一出口,萧怀瑾整个人都像被放开了绳子的小雀儿,眼巴巴地看向父皇。

  “那儿臣今日可以去上整日的课了吗?”

  “不可以。”

  萧凛低头翻折子,眼睛都没抬。

  “……那午后儿臣能去校场看看吗?”

  “不可以。”

  “只是在廊下看一会儿。”

  “不可以。”

  萧怀瑾坐在榻边,小脸一垮。

  若是从前,他听见父皇的拒绝,多半也就缩回去了。可他病了一场,被抱着哄着守了几夜,知道自己撒娇有用,闹一点脾气也不会被真的丢开,胆子便大了起来。

  “父皇昨日都准儿臣去上书房了。”

  他忍了忍,还是开口。

  “今日太医院正也说儿臣无碍。为什么这个不许,那个也不许?”

  萧凛抬眼看他。

  那孩子坐在榻边,眼睛里满是不高兴,像只毛刚捋顺就开始试探伸爪的小猫。

  “无碍不等于好全了。你昨日回来就困得在榻上睡着,自己忘了?”

  “那是因为儿臣两天没去上课了,一下学得多了些。”

  萧怀瑾立刻替自己解释。

  “今日儿臣少写半页字就是了。”

  “少写半页字,你就不累了?”

  “总比整天被父皇关在养心殿里强。”

  这句话一出口,殿里顿时静了一瞬。

  刘安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根柱子。

  萧凛把手里的折子搁下,声音沉了两分:“萧怀瑾。”

  这是在叫全名了。

  萧怀瑾被叫得心里一缩,嘴上却没立刻认错,只是攥了攥袖口,小声顶了一句:“本来就是。”

  萧凛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萧怀瑾也知道自己这会儿有点不讲理,可心里的那一点委屈偏偏压不下去。昨日他在上书房听见校场上的弓弦声时,就已经想去得厉害了。今日好不容易太医院正松口,父皇却还是把他圈在养心殿里,圈得密不透风。

  他知道父皇是担心自己。

  可是他真的要被闷坏了呀。

  殿里一时谁都没说话。

  过了片刻,萧凛才淡淡道:“好,你今日上书房也不必去了。在这里把昨日太傅留的功课补完。”

  萧怀瑾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父皇——”

  “怎么?”萧凛看着他,“不是嫌无聊么?静下心来写字,正好。”

  这下小太子是真的委屈了。

  他眼圈一下红了一点,却倔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抿着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萧凛本还想再说两句,可看见他那副又委屈又死撑着的样子,话到嘴边,到底咽了回去,只起身往正殿去。

  “起来把早膳用完。”他丢下这么一句。

  寝殿里只剩下一片安静。

  刘安站在门边,瞧着太子殿下低头坐在那儿,像一团蔫了的小云,心里直发愁。他正想要不要悄悄劝两句,便见萧怀瑾抬手揉了揉眼睛,闷声道:“刘公公,我没事。”

  “殿下,陛下也是为您好……”

  萧怀瑾吸了吸鼻子,声音更闷了:“我知道父皇是为我好。”

  “那殿下……”

  “可我就是有一点生气。”他说。

  这话太孩子气了,刘安听得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又赶紧压下去。

  早膳送上来,萧怀瑾平日最喜欢的虾仁小馄饨和奶香小花卷都在,今天却吃得没什么滋味。他埋头吃了半碗小馄饨,便把勺子放下了。

  “殿下再用些吧。”宫人小心劝道。

  “不吃了。”

  “药还要喝呢。”

  “不喝。”

  话音刚落,萧怀瑾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前再怎样,也没这么任性过。可大约是刚才那点委屈顶着,又知道父皇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竟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劝了。

  于是这一上午,养心殿里便出现了颇为稀奇的一幕。

  太子殿下抱着本书坐在窗边,看似在看,实则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皇帝陛下在正殿批折子,朱笔落得稳稳当当,神色也一如平常。父子两个明明只隔着一道门,硬是谁也不先低头。

  到了巳时,萧煜从上书房下课,过来找太子,一进殿就察觉气氛不对。

  “太子哥哥?”他压低声音,“你怎么没去上课呀?”

  萧怀瑾把书又翻了一页,板着小脸:“被罚了。”

  萧煜愣住:“啊?”

  “我跟父皇顶嘴了。”

  萧煜顿时肃然起敬。

  敢跟父皇顶嘴,在他心里已经是一件极了不得的大事。

  “那父皇有没有很凶?”

  萧怀瑾想了想,诚实道:“有一点。”

  “那你怕不怕?”

  “……还好。”

  他说完自己都怔了一下。

  现在想来,他确实真的不怕父皇了,因为他知道,父皇即便生气,也不会不要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别扭又酸又软,一时间竟说不清是委屈多一点,还是安心更多一点。

  萧煜陪他坐了一会儿,又把昨日校场上新鲜的事讲给他听。说孔武让他试了匹毛色发亮的新马,说那马虽还不算真正的军马,但步子稳,性子也顺。

  萧怀瑾听着听着,更想去了。

  他低头抠了抠书角,没说话。

  正殿内,萧凛看完手里的折子,朱笔停了停,终于还是问了一句:“他药喝了没有?”

  刘安垂手站在一旁,轻声道:“……还没有。”

  萧凛抬起头。

  “殿下说,不喝。”

  这回连刘安都替太子捏了把汗。

  谁知萧凛沉默片刻,竟只是把朱笔搁下,抬手捏了捏眉心。

  “让御膳房做一碟蜜酥山药,再温一小盏杏仁酪。”

  刘安愣了愣:“陛下?”

  “去。”

  “是。”

  萧凛又坐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起了身,亲自往寝殿去了。

  寝殿里,萧怀瑾正背对着门坐着,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还以为是宫人送药来了,闷闷道:“我说了不喝。”

  “药可以晚一会喝。”萧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先把头转过来。”

  萧怀瑾背脊一僵。

  下一刻,他还是慢吞吞转过了头。

  父皇已经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只小漆盒。萧凛在他身旁坐下,把那漆盒放到案上打开,里面躺着一匹白玉雕的小马,玉质温润,马首微昂,四蹄腾起,看着很精神。

  萧怀瑾看得一愣。

  “这是……”

  “前几日内务府新送上来的。”萧凛语气平平,“原本想等你再好些给你。”

  萧怀瑾眼睛还盯在那小玉马上,嘴上却还记得生气,小声道:“父皇拿这个哄我,我也还是想去校场。”

  萧凛听得想笑,面上却没露出来。

  “谁说朕是在哄你?”

  他伸手把那枚小玉马放进孩子掌心里。

  “朕是在求你给我一个台阶下。”

  萧怀瑾捧着那枚玉马,彻底愣住了。

  萧凛垂眼看着他,声音放缓了许多:“你想去校场,不是不行。等你全好了,朕亲自带你去。到时你想做什么,朕都准你。”

  “可这两日不行。”他顿了顿,又道,“你昨日回来倒头就睡,今日又为了这个跟朕置气,还不肯喝药。萧怀瑾,你让朕怎么放心?”

  最后这句话一出来,萧怀瑾心里那点硬撑着的别扭,便一下子软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玉马,声音也慢慢低下来:“儿臣……就是觉得,父皇太小心了。”

  “朕是太小心了。”

  萧凛伸手,替他把额边一缕垂下来的发拨开,指腹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可你病着的时候烧得脸都红了,夜里咳得睡不安稳,朕再也不想让你再受那样的苦。”他声音很低,“你让朕不小心,朕做不到。”

  殿里静了下来。

  萧怀瑾怔怔看着父皇,眼圈先前憋回去的那点红意,这回又慢慢浮了上来。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父皇疼他。

  可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父皇……”他张了张嘴,忽然就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儿臣也不是故意顶嘴的。”

  “嗯。”萧凛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朕知道,朕的太子是恃宠而骄了点。”

  萧怀瑾的耳根腾地一下红了。

  “我没有!”

  他下意识反驳,连手里的小玉马都快捏不住了。

  萧凛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笑,什么僵着的气氛都散了。

  萧怀瑾抿了抿嘴,自己也有点想笑,又强行忍住,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道:“……那儿臣以后少任性一点。”

  “少一点就行。”萧凛道,“别一点都没有。”

  萧怀瑾眼睛睁大了些。

  萧凛看着他这副样子,抬手把人抱了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你在朕面前娇气一点、任性一点,都没什么。”

  他把孩子拢进怀里,下巴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

  “但该喝的药,还是要喝。该听的话,也还是要听。”

  萧怀瑾靠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他又小声问:“那儿臣今天真的不能去上书房了吗?”

  萧凛低头看他。

  “还想去?”

  “有一点。”萧怀瑾老实承认,“但不去了也可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儿臣今天陪父皇。”

  这句话说得太软,萧凛心里也跟着软了下去。

  “行。”他道,“那就陪朕半日。”

  说完,他示意刘安把药端上来。

  这回萧怀瑾没再耍脾气,捧着药碗乖乖喝了。喝完以后,果然有一碟蜜酥山药和一小盏杏仁酪等着他。他一边吃,一边还不忘把那枚白玉小马摆在手边,时不时看一眼。

  午后,萧凛批折子,他便趴在御案旁边的小几上写昨日落下的半页字。写了没多久,手腕又有点酸,便偷偷停了一会儿。萧凛看见了,也没点破,只把自己手边那盏温热的茶推过去。

  “歇一会儿再写。”

  萧怀瑾立刻弯起眼睛:“谢父皇。”

  到了申时,外头的风小了许多。萧凛处理完最后一本折子,忽然起身。

  “走。”

  萧怀瑾一愣:“去哪儿?”

  “不是想看校场?”萧凛替他把斗篷披上,“去后廊。隔着窗,准你看一刻钟。”

  萧怀瑾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后廊的窗子离演武场不远,窗内暖意融融,窗外风却还带着凉。孔武正在带着几个皇子练基础步法,萧煜站在一匹青马旁边,正认真听他说什么。

  萧怀瑾趴在窗边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轻了。那点早上的委屈,到了这会儿,算是彻底散干净了。

  萧凛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虚虚护在他身旁,免得他看得太入神碰到冷窗。

  一刻钟很快就到了。

  萧凛抬手把窗扇合上时,萧怀瑾还恋恋不舍地往外看了一眼,却没再闹,只乖乖转回来让父皇抱。

  回偏殿的路上,天色渐暗,宫灯一盏盏次第亮起。

  萧怀瑾靠在父皇怀里,手里还攥着那匹白玉小马,忽然轻轻叫了一声:“父皇。”

  “嗯?”

  “儿臣今天跟你顶嘴,你有没有不高兴呀?”

  萧凛脚步微顿,低头看他。

  小太子窝在他怀里,神情小心又认真。

  “有一点。”萧凛如实道。

  萧怀瑾顿时更愧疚了,连声音都小下去:“那儿臣以后不这样了。”

  “那倒不必。”萧凛抱着他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你有不高兴的时候,可以告诉朕。只是别赌气不喝药,也别一句话都不说,自己憋着。”

  “朕不高兴的是,你为了和朕赌气,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在意了。”

  萧怀瑾点了点头,把那枚小玉马攥得更紧了些。

  “那父皇以后也告诉儿臣。”他说,“要是儿臣哪里让你难过了,你就跟儿臣说。儿臣改。”

  萧凛看着怀里这张还带着稚气的小脸,眼底无声柔下来。

  “好。”

  夜里临睡前,萧怀瑾抱着那匹白玉小马在榻上翻来覆去看了好久,最后才珍而重之地放到枕边。

  萧凛替他掖好被角,见他还睁着眼看自己,问:“怎么还不睡?”

  萧怀瑾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

  “儿臣在想,父皇真好。”

  萧凛看了他半晌,到底还是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睡吧。”

  殿内灯火渐暗,炭盆里暖意融融。榻上的孩子很快就呼吸均匀起来,枕边那匹白玉小马在灯影下泛着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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