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熹二十一年,七月十三日,萧凛于太和殿前为萧怀瑾行加冠之礼,意味着储君成年,是皇权交接中至关重要的一步。帝王亲赐表字“长晏”,意为长乐久安,海晏河清之意。愿他此生再无风波,岁岁长宁,处太平之世,享一生安晏。

  加冠礼过后的日子似乎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至少在萧怀瑾眼里是这样。只是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处理朝政了,每日更多的时间都在御书房,与父皇一人一张书案,相对而坐,分理政务。

  可对于前朝那些惯会察言观色的言官来说,储君加冠,便意味着东宫的另一件头等大事该提上日程了。

  八月的一日午后,萧凛坐在御案后,随手翻开都察院左都御史递上来的一道长折。他本以为又是弹劾哪地官员的陈词滥调,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前两行公式化的请安问好,却在第三行顿住了。

  “……储君既已加冠,成人之礼已成,东宫不可久无主位。臣叩请陛下,早选名门淑女,定东宫正妃,以广皇嗣,安社稷之本……”

  萧凛拿着折子的手指微微一僵。

  正妃?

  萧凛看着折子上工整的墨字,脑海里竟然有一瞬的空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折子里说的是谁。

  等他终于意识到言官是在催促他给萧怀瑾相看太子妃时,萧凛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荒谬感,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在他的眼里,那个孩子似乎昨日还在为了一块化掉的糖人红着眼眶,似乎前不久还在西山猎场上还因为射偏了一箭而赌气,怎么一眨眼的功夫,言官们就已经在催着他给这个孩子娶妻生子了?

  萧凛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对面书案后的少年。

  萧怀瑾此时并没有在批折子。

  方才处理完一叠户部的钱粮账目,少年大约是觉得耗了神,腹中空虚,正悄悄伸出手从旁边的小几上端过一只食盒。他挑了一块绵软香甜的桂花糕,四下瞟了瞟,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桂花糕酥脆,碎屑顺着嘴角往下掉。萧怀瑾连忙用另一只手在下巴处接着,偷偷摸摸地左右看了一眼,生怕被父皇抓了现行,像极了一只在冬日里屯食的小松鼠。

  许是察觉到了对面投来的视线,萧怀瑾咀嚼的动作下意识停住,抬起头正好撞进萧凛含笑的眼眸里。

  少年先是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将那半块桂花糕放下,冲着萧凛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

  萧凛看着他这副模样,刚才折子带来的那一丝复杂情绪瞬间烟消云散,唇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勾了起来。

  就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还娶妻?他还得防着别家的孩子进门之后欺负他儿子呢。

  不过笑归笑,萧凛低头重新看着那道奏折,心底也不由得开始认真思索起这件事来。

  皇室子弟成婚向来早一些。想当年,自己十七岁时就奉了先帝的旨意,迎娶了沈清棠入府。虽说在皇子中不算特别早,但也绝对不算晚。作为将来的帝王,东宫早日有主,确实能安稳朝臣的心,也能早些为皇家开枝散叶。

  可是……

  萧凛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瑾儿从小到大几乎没有见过哪家的姑娘,除了萧兰和萧芮这两个姐姐,就只剩下伺候的宫女了。

  他懂什么是男女感情吗?他懂得如何与一个女子举案齐眉吗?

  先帝当年赐婚,本就存了羞辱自己的心思,未曾替自己好好挑选姻缘,虽说他何其有幸遇到了清棠,两人也算是相敬如宾,但皇室里因为胡乱指婚而造就的怨偶简直数不胜数。

  他绝对不会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便贸然在世家贵女中挑一个门第显赫的,冷冰冰地塞给自己的儿子。若是两人性情不合,相处不睦,那困在东宫那方寸之地里的漫长岁月,将会是多大的煎熬?这不仅是耽误了别人家的好姑娘,更是毁了瑾儿的终身。

  萧凛垂下眼帘,提起朱笔,笔锋在半空中顿了片刻,随后在折子上干脆利落地批下:

  “太子年纪尚轻,此事再议。”

  啪的一声,折子被扔进了批阅过的奏折堆里。

  虽说是再议,但萧凛心里清楚,这事既然有人开了头,后头必定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折子递上来。他作为父亲,自然该提前替孩子留心着。

  他决定先自己暗中把把关,将京城里那些名门世家的闺秀细细筛查一遍,剔除那些家风不正、心思深沉的,留下一批性情纯良温厚的,再想个法子让瑾儿自己去选。

  终究还是要看孩子自己的心意。

  他也慢慢老了,护不了瑾儿一生。他只希望,在自己百年之后,世上能多一个人真心实意地爱他的孩子,陪着他,温暖他。

  像清棠一样就好了。

  当天夜里,萧怀瑾用过晚膳,和萧凛下了一会儿棋就回了东宫歇息。

  养心殿内灯火昏黄,静谧无声。

  萧凛独自一人推开了窗。初秋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卷着窗外院子里淡淡的桂花香拂过帝王的鬓发。

  他单手负在身后,立在窗前,目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望向东宫的方向。那一弯新月悬在半空,清冷如水。

  夜深人静时,最易惹人追忆。

  萧凛闭上眼,脑海中关于这个孩子的记忆便如同一卷徐徐展开的画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他想起重生归来的那天。

  那时的萧怀瑾才四岁。在那片初春的御花园里,草木挂着深重的朝露。那个穿着杏黄色锦袍、生得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正蹲在牡丹花圃边上。小家伙个头还没花枝高,胖乎乎的手指戳着一朵半开的花苞,露水滚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他举起来舔了舔,又皱起小脸,在衣摆上蹭了蹭。

  那样纯澈,那样无邪。

  当听见自己走过来的动静时,小团子转过头来,眼睛又圆又亮,满是惊讶与不知所措,清亮的眼睛里藏着对父亲天然的依恋。

  那是他新生的起点,也是他此生发誓要用命去守护的开始。

  他又想起孩子那年的端阳宴。

  小家伙捧着一个比他拳头还大的粽子,认真剥粽子,肉乎乎的小手怎么也解不开绳子,最后急了,竟直接把脸埋过去,张开小嘴用牙去咬。他当时在御座上看得好笑,好在刘安及时给小家伙解了围。

  还有那年乞巧,孩子心性渐长,对外头的天地生出了无数好奇,趁着侍卫换防的空当竟拉着萧煜偷偷瞒着他溜出了宫门,去逛了京城的夜市。

  等天黑时终于偷偷摸摸地溜回来,他本打算教训一下,却还是心软了,最终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只罚他写了个玩后感。

  这十多年来,他陪着孩子走过了太多的岁月。

  他亲眼看着那双原本握不住笔、写字总是把墨汁蹭得满脸都是的小手一步步练出了铁画银钩,能够在奏折上写出条理分明、直击要害的治国之策。

  他看着那个曾在演武场上因为拉不开硬弓而憋红小脸的孩子,一步步长成了如今能够挽弓如满月、箭箭射穿靶心、策马疾驰如风的少年。

  他陪着孩子从四岁走到十七岁。

  四千多个日日夜夜,他从没错过孩子的点点滴滴。每一次跌倒,每一次欢笑,每一次成长,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如今恍惚之间,他才猛然发觉。

  他的瑾儿,真的长大了。

  那个会抱着他哭鼻子、会因为多吃了一块糕点而心虚的孩子,马上就要娶妻生子,要有自己的小家,要有一份独属于他自己的、不需要父亲插手的挂念了。

  萧凛忍不住勾起唇角,发出一声轻笑,带着难以言说的怅然与不舍。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也不知道未来的那个人,能不能看懂他家瑾儿所有的好。能不能在瑾儿累了的时候,给他倒一杯温茶,能不能在瑾儿受了委屈的时候,像他一样无条件地护着他。

  次日清晨。

  萧凛差人去东宫传了口谕,只说今日前朝无大事,特准太子休沐一日,在东宫好生歇息。

  萧怀瑾乐得清闲,窝在东宫里摆弄他那些从宫外淘来的好玩物件,准备做个什么送给自己即将出生的小外甥。

  而养心殿里,气氛却显得有些古怪而紧张。

  大门紧闭。殿内没有放冰鉴,却让人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刘安正弓着身子站在御案旁,手里捧着厚厚三摞名册。这些都是他昨夜奉了密旨,连夜让内务府和礼部整理出来的京中正三品以上世家贵女的名册,每一册里还夹着画师精心绘制的小像。

  萧凛靠在龙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清茶,一本一本地翻阅着这些关乎东宫未来的册子。

  老父亲的选妃大业,正式拉开帷幕。

  “这定国公家的长女……”

  萧凛翻开第一本,看了看那张画得端庄大气的画像,眉头皱了起来。

  “将门之女,自幼舞刀弄枪,听说脾气有些暴躁了。不行,瑾儿性子温和,是个讲道理的。若是两人拌了嘴,这姑娘一言不合动起手来,瑾儿定要吃亏。划掉。”

  刘安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心道:陛下,太子殿下可是文武双全,哪家姑娘能打得过殿下啊?但面上却只能连连点头:“陛下圣明,将门之女确实……嗯,粗鲁了些。”

  萧凛将名册扔到一边,又翻开第二本。

  “太常寺卿家的孙女?”

  他扫了一眼小像上那个柳弱花娇的女子,又摇了摇头。

  “弱柳扶风,看着身体不太好。瑾儿政务繁重,若是娶个病恹恹的太子妃,不仅帮不上忙,还得让瑾儿伺候她。这身子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如何能母仪天下、执掌后宫?不行,划掉。”

  刘安赶紧将那本名册撤下:“陛下说得是,太子妃理应凤仪天成、康健端庄才是。”

  萧凛接过第三本。

  “户部尚书的嫡女。家风严谨,知书达理?”

  他盯着那张规规矩矩的画像看了半晌,又摇了摇头。

  “规矩太重,也不好。瑾儿本就在朝堂上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得够呛,回了东宫,若是连笑一下都要被太子妃规劝,那日子还有什么盼头?不行,太沉闷了,瑾儿也没多活泼,两个人在一起定会憋出病来。划掉。”

  “这……陛下考虑得周全。”刘安擦了擦额头的汗,觉得事情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第四本,光禄大夫之女。

  “门第倒是不错,书香世家。但这老头子最是个固执己见的,仗着门生故吏多总爱在朝堂上指手画脚。若是这姑娘进了东宫,将来外戚势大,少不得要给瑾儿添堵。瑾儿面皮薄,到时候不好发作,只能自己生闷气。不行,门第太高,划掉。”

  第五本,顺天府尹之女。

  “长得倒是清秀,但这画师怎么把下巴画得这么尖?看着是个心思多的。瑾儿心性纯良,玩不过这些弯弯绕绕,若是后院起火,瑾儿处理不好怎么办?不行,划掉!”

  整整一个上午,殿里的叹息声和挑剔声就没停过。

  刘安站在一旁,一开始还能搜肠刮肚地找出几句奉承话来附和,到了后来,整个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看着那一摞摞被无情扔在一旁的名册,抽了抽嘴角。这可都是京城里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啊!随便拎出一个也是才貌双全、门第显赫的大家闺秀,怎么到了陛下的嘴里就成了这也不行、那也不好的歪瓜裂枣了呢?

  刘安的腿肚子站得直打转,从一开始的微微发酸到后来的麻木不仁。他苦着一张脸,偷偷看了一眼还在那儿兴致勃勃、好像拿着放大镜般挑刺的帝王。

  “这个也不行,眉毛生得淡,显薄情。”

  “那个也不妥,家里兄弟太多,容易生麻烦事。”

  “这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太子妃要这个有什么用?也看不出别的。”

  萧凛一边喝着茶一边认真分析。在他的滤镜里,自家儿子那是九天上的明月,全天下的白菜都没有一颗能配得上的。

  刘安听着这无休止的絮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陛下啊,您已经看了一个上午了啊!大半个京城的贵女都被您挑出毛病来了,您到底想给太子殿下找个天仙还是菩萨啊!奴才……奴才真的是站不住了啊!

  他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哀嚎,眼巴巴地看着最后一摞名册,只盼着时辰能走得快些,好放他去休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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