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

  养心殿内殿里依然是一片静谧。

  萧怀瑾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人在轻轻地替他掖被角。

  紧接着,一只手在他的发顶上揉了两下。

  萧怀瑾的眼睫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吵醒你了?”

  萧凛看着眼神还有些迷茫的儿子,声音放得很轻。

  萧怀瑾揉了揉眼睛,视线在萧凛那一身劲装上停顿了片刻,脑子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赶紧坐直了身子。

  “父皇……您这是要出宫?”

  “嗯。”

  萧凛在床沿边坐下,随手拿过一件外衣,披在萧怀瑾的肩膀上。

  “西山那边,底下人报说最近山里进了几只毛色极好的雪狐。爹爹去打几只回来,马上入冬了,刚好给你做一件斗篷御寒。”

  萧凛的语气很随意,仿佛真的是一时兴起,要去行宫里松散几日。

  萧怀瑾眼底闪过一抹失落,但很快被他掩饰了过去。

  他捏着被角,乖巧地点了点头。

  “儿臣明白。父皇……去行宫狩猎,定要多带些禁军,当心身体,早些回来。”

  他其实很想问,能不能带他一起去。

  哪怕只是跟在后面远远地看着,他也愿意。可是,他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体,若是跟着去行宫,只会成为父皇的累赘。

  他不能不懂事。

  萧凛看着他的样子,心口一阵酸涩。

  “这几日,爹爹不在,你好好在养心殿里呆着。按时喝药,多吃些饭。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只管吩咐刘安去办。”

  萧凛伸出手,在萧怀瑾还是有些消瘦的脸颊上捏了捏。

  “等爹爹回来,若是发现你又瘦了,爹爹可是要罚你的。”

  “儿臣一定多吃饭。”萧怀瑾乖乖地答道。

  萧凛站起身,没有再多留。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就真的舍不得走了。

  走到内殿门口时,萧凛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一眼一直恭候在屏风外的刘安。

  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守好这里。”

  “奴才遵旨。请陛下……万望保重。”刘安深深地弯下腰,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

  一个时辰后。

  西山行宫的一处偏殿内。

  大殿中央摆着一只紫铜药鼎,鼎下燃烧着无烟的银丝炭。鼎内翻滚着漆黑浓稠的药汁,散发着一股刺鼻而又奇特的草药味。

  萧凛赤裸着上半身,盘腿坐在药鼎旁的一张玉榻上。

  他常年习武,只是这两年来被毒药折磨,整个人清减了许多,隐隐能看出肋骨的轮廓。

  玉榻前,站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头发花白的老者。

  “陛下。草民再斗胆确认最后一次。您体内这毒极为罕见,名唤‘蚀骨香’,如今已经深入了肺腑。若要彻底根除,需先用金针封住心脉,再以草民特制的药酒辅以烈火,将毒血逼至双臂,最后割开腕脉放血。”

  老者抬起头,眼睛里透着一丝凝重。

  “这过程犹如刮骨疗毒、烈火焚心。常人连一炷香的功夫都熬不过去。陛下若是现在反悔,草民可开些温养的方子,保陛下五六年的寿数还是能做到的。”

  “不必废话。”

  萧凛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声音冷硬。

  “动手。”

  他没有五六年的时间可以慢慢熬。

  他要给瑾儿铺路,要陪着他的孩子走很长很长的岁月。区区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老者不再多言。

  他打开一旁的长条木匣,取出了一排长短不一的赤金长针。

  萧凛沉默地伸出手,从脱下的衣物里摸出了一块小小的木头。

  那是那夜刻木燕时剩下的一截边角料。

  萧凛将木头攥在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开始吧。”

  过程很难熬,即使萧凛曾在战场出生入死,这样的痛楚依然超越了常人能够承担的极限。

  剧痛剥夺了萧凛所有的感官。

  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在崩溃的边缘疯狂游走。

  在犹如凌迟般的折磨中,他的脑海里走马观花般闪过无数的画面。

  是前世养心殿里的满地鲜血。

  是孩子棺椁离开皇宫的那天。

  最后,画面定格在今天清晨。

  定格在那个坐在龙床上,用充满依恋和不舍的眼神看着他的孩子。

  “……早些回来。”

  儿子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萧凛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不会死。

  谁也带不走他的命。哪怕是阎王爷亲自来收,他也得拔出剑杀出一条血路。

  他的瑾儿还在家里等着他,等他带狐狸皮回去做斗篷。

  “继续……”

  萧凛的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到极致的音节,任由那股撕裂灵魂的疼痛在体内肆虐。

  同一时间。

  养心殿。

  萧怀瑾一个人坐在窗前。

  外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刘安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汁走了进来。

  “殿下,该喝药了。太医说这药暖胃补气,得趁热喝。”

  刘安将药碗放在小几上。

  萧怀瑾放下木燕,端起苦涩的药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几口便喝了个干净。

  他将空碗递给刘安,看着这位依然守在殿里的总管太监,终究还是没忍住心底的疑惑。

  “刘公公。”

  萧怀瑾轻声问道。

  “父皇去西山行宫狩猎,身边怎么没带上您?您是御前的人,向来是寸步不离地伺候着父皇的。您没去,父皇身边的人能伺候得习惯吗?”

  刘安接过空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眼前敏锐的孩子,脸上堆起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殿下不必忧心。陛下这次去行宫,带了内务府最得力的几个太监,伺候起居自然是没问题的。”

  刘安微微欠了欠身。

  “陛下临行前特意交代了老奴。说殿下刚刚回养心殿,对周围还不熟悉。怕底下的奴才笨手笨脚冲撞了殿下,这才特意把老奴留下来。陛下说,只有老奴在这儿守着殿下,他在行宫里打猎才能安心。”

  萧怀瑾愣住了。

  父皇……是为了他,才把身边最得力的人留下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殿外。

  透过半开的窗户,他能清楚地看到,养心殿的院子里每隔三步就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禁军。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将整个养心殿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连一只飞鸟都休想轻易落进这个院子里。

  萧怀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燕。

  胸口曾经空洞了十八年的地方好像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彻底填满了。

  就在这时。

  养心殿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喧哗声。

  刘安的眉头皱了皱。

  “殿下稍坐,老奴去瞧瞧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在外面喧哗。”

  刘安转过身走出了内殿,穿过庭院,来到了紧闭的院门前。

  院门外。

  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太监正提着一个三层的红木食盒,陪着笑脸,跟守门的禁军交涉着什么。

  那是毓秀宫里的人。

  刘安冷着脸,示意禁军将院门打开,自己走了出去。

  “吵什么?”

  那小太监一看到刘安,赶紧上前打千儿请安。

  “哎哟,刘公公。奴才是毓秀宫的。沈贵人听说陛下要去行宫狩猎,担心陛下走得急,路上劳顿。特意嘱咐小厨房熬了参汤,让奴才给陛下送来……”

  小太监一边说着,一边伸长了脖子想要往院门里面瞟。

  刘安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哪里看不出这小太监的用意。

  沈明珠这是在试探。

  她被禁足在毓秀宫,消息闭塞。听闻皇帝突然离宫,心里起了疑,打着送汤的幌子派人来探探虚实。若是皇帝真的不在,这养心殿里只剩下一个刚放出来的废太子,那就有了许多可操作的空间。

  刘安冷笑了一声。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小太监,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你瞎了眼了,还是耳朵聋了?陛下今晨已经起驾去了西山行宫,这会儿人都已经在十里之外了。你提着个食盒来养心殿门口晃荡,是打算把这参汤供在空殿里吗?”

  小太监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却依然不肯死心。

  “刘公公息怒……奴才也是奉命行事。既然陛下不在,那……那奴才把这汤送进去,给大皇子殿下补补身子也是好的呀。沈贵人说了,大皇子受了苦,她心里也过意不去……”

  说着,那小太监便要提着食盒往台阶上走。

  “站住!”

  刘安眼神冷了下来。

  “养心殿重地,也是你这等狗奴才随便进的?!”

  刘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吓得那小太监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青石板上。

  “如今养心殿封宫。没有陛下的手谕,任何人、任何东西都不许进来。你手里这来历不明的东西也敢往里送?若是殿下吃出了什么好歹,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刘安根本没给沈明珠留半分面子,转头看向守门的禁军。

  “这奴才冲撞御前,意图不明。把他赶出去!日后若是毓秀宫的人再敢靠近养心殿半步,直接打断了腿扔回宫里去!出了事,我来担着!”

  “遵命!”

  两名禁军立刻上前,架起那个已经吓破了胆的小太监,连同那个红木食盒一起,像扔破布袋一样扔出了老远。

  内殿的窗棂后。

  萧怀瑾静静地站在那里,将院门外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少年低下头,脸上扬起了一个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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