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沉默了很久,萧凛静静地站在窗棂前,看着那孩子盘腿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偶尔抬起袖子在脸颊上胡乱地抹一把。

  萧凛突然感觉心口很疼,疼得他忍不住弓下了身子。

  他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手握生杀大权,可此时此刻,他却发现自己连推开一扇门的勇气都没有。

  就十步。

  从他站立的窗前,到孩子站着的位置,满打满算不过十步的距离。他只要迈出这十步,不管不顾地推开门,把那个小团子一把拎进来塞进温暖的被窝里,这折磨人的事情就彻底结束了。

  他甚至想按住那孩子的脑袋告诉他:刚才找沈明珠母子过来不过是朕用来赶你走的幌子,朕从没想过要用别人来代替你。

  可是,那只搭在窗棂上的手却迟迟不敢收回。

  他害怕。

  恐惧这种情绪对于一个踩着尸山血海爬上皇位的帝王来说很陌生,却又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攫住了他的咽喉。

  他害怕自己做不好一个父亲的角色。天家无父子,权力的座榻旁从来容不下温情,就像是先帝,明明那么喜欢萧煦,却仍然为了平衡朝堂和自己的利益把他这个最不喜的儿子推上太子的位置。

  爱是什么呢?在皇权面前,爱又算什么?他今日为这个孩子心软,能否保证来日还会一如既往地对他好?

  等这孩子再大一些,懂得了权力的滋味,他们父子之间会不会也像历朝历代那些互相猜忌、互相残杀的皇家父子一样,最终走到兵戎相见不死不休的境地?

  若是那样,不如从一开始就斩断这份不该有的感情,好过最后两人都绝望。

  萧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转身,不去听外头呼啸的风声。

  就在他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外头突然传来孩子的声音。

  “父皇……”

  这一声不大,甚至因为风的缘故而显得有些破碎,委屈得要命。

  萧凛猛地睁开眼。

  隔着那层糊着明瓦的窗户纸,他看到那个原本只是低着头抹眼泪的小小身影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那孩子其实根本不可能透过明瓦看清殿内的景象,可他的视线却明显投向了萧凛站立的方向。

  就好像,他能感觉到他的父皇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样。

  萧凛自己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动作。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拉开了养心殿的殿门。

  冷风吹得萧凛明黄色的常服下摆哗啦啦作响。

  他就这么站在门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孩子。

  萧怀瑾显然被这突然打开的门吓了一跳。

  他还保持着那个盘腿坐在青砖地上的姿势,听到动静,他仰起头看过来。

  小家伙原本白嫩的小脸此刻被风吹得有些红,鼻头和眼圈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要掉不掉的眼泪,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孩子就这么用通红的眼睛盯着萧凛,满满都是委屈和控诉,就好像萧凛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

  虽然萧凛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在萧怀瑾的心里确实挺伤人的。

  两人就这么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在化雪的冷风里无声地对峙。

  萧凛看着那张眉眼间几乎和自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脸,看着那双倔强地含着眼泪的眼睛,胸口翻江倒海的烦躁突然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认命般的叹息。

  他迈过门槛走下台阶,在孩子面前停住脚步。然后缓缓弯下腰,单膝蹲了下来。

  与孩子的视线平齐。

  萧怀瑾惊呆了,连眼眶里那滴要掉不掉的眼泪都忘了收回去,就这么傻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父皇。

  “太子殿下出息了。”萧凛开口,声音依然冷硬,“东宫的床榻不够你睡,跑到养心殿来当镇宅兽了?”

  萧怀瑾听到这熟悉的语气,鼻尖一酸。

  但他还是带着浓浓的鼻音反驳:“是父皇不见我。”

  “朕不见你,你就在这里吹冷风?”萧凛看着他冻得发红的双颊,忍住想把他拎起来的冲动,冷着脸问,“谁教你的规矩?你堂堂储君,像个市井无赖一样坐在地上,就是为了跟朕赌这口气?”

  “我没赌气。”萧怀瑾两只小手揪着膝盖上的狐裘边缘,眼眶越来越红,声音却越来越大,“是父皇先不要我的!您趁我睡觉把我扔回东宫,连药都不管我喝不喝,今天还把贵妃娘娘和二弟叫进去!您就是故意的!”

  “放肆。”萧凛脸色一沉,却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她是朕的妃子,萧煜是朕的孩子。朕召见他们天经地义。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故意了?”

  “可是您只召见他们不召见我,明明是我先来的!”萧怀瑾突然拔高了声音,委屈地吼出了声,“养心殿是父皇的地方,也是我的地方,以前父皇批折子,只有我能在旁边坐着,别人谁都不许进。现在您都不让我进去,您就是不要我了!”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若是换了别的皇子,萧凛早一脚踹过去了。

  可偏偏,这是萧怀瑾。

  是他唯一在意的孩子。

  萧凛看着面前这张气鼓鼓的小脸,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萧怀瑾的眼睛,语气变得有些冷,甚至带上了一丝残忍的试探:“你别忘了,这天下是朕的,不是你的。朕愿意让谁进养心殿,就让谁进。你非要跑来死缠烂打,究竟图什么?”

  “图父皇!”萧怀瑾毫不犹豫地顶了回去,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一下砸了下来。

  “就算您天天把我扔出去,我也要来找您!”他一边胡乱地抹着眼泪,一边抽噎着,“您是父皇,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为什么不能来找您!”

  “最重要?”萧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冷意,“太子别忘了,你才六岁。等你到了十五岁、二十岁,当你发现朕坐的这把椅子能让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父皇,什么亲情,都不如你手里握着的权力重要。”

  萧凛盯着儿子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到一丝野心和算计。

  可是,他什么都没看到。

  萧怀瑾听完他这番话,不仅没有惶恐,反而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我才不稀罕那把椅子!”萧怀瑾气结,连哭都顾不上了,小手激动地比划着,“我就没觉得它哪里好过!每次父皇坐在上面,下面那群人就开始吵架,吵得人脑仁疼!”

  萧凛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回答,唯独没想过,这天下人挤破头、甚至不惜杀兄弑父也要抢夺的龙椅,在自己这个孩子眼里,居然是这样的吗?

  “你……”萧凛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哑然,他看着孩子的眼睛,试图分辨他是在说谎还是在赌气。

  萧怀瑾吸了吸鼻子,眼睛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对皇权的贪婪,只有纯粹得让人心碎的依赖。

  “父皇说我以后会想要那些东西……可是如果我连父皇都没有了,我要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执拗,“要是没有父皇在我身边,再多再好的东西我也不想要。”

  风停了。

  “如果我连父皇都没有了……”

  “再多再好的东西我也不想要……”

  萧凛一直以为,推开这孩子,是为了这孩子好,也是为了稳固他自己的地位。

  可他竟然没发现,这孩子比他这个做父皇的看得更明白。

  权倾天下又如何?高处不胜寒。若是连一个敢在自己面前撒娇耍赖的亲人都没有,那这漫长的帝王生涯,确实冷得让人发疯。

  萧凛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保持着单膝蹲地的姿势,向来深不可测的眼眸里此时却翻滚着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情绪。

  就在他沉默的这片刻功夫里,萧怀瑾似乎是把心底攒了好几天的委屈都倒干净了。他看着父皇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用冷冰冰的眼神看自己,胆子立刻又迅速膨胀了起来。

  小家伙突然伸出小手搂住了萧凛的脖子,整个人像个八爪鱼一样,带着一身的寒气和未干的眼泪,不管不顾地靠进了萧凛的怀里。

  萧凛浑身一僵,被孩子的力道撞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

  “父皇,我爱父皇呀。”

  小家伙把冰凉的小脸埋在萧凛的颈侧,声音闷闷的。

  “最爱父皇了。比喜欢吃冰西瓜还要喜欢,比喜欢城南的糖人还要喜欢。所以父皇别不要我,我以后少吃点西瓜,少画几个乌龟还不行吗?”

  萧凛僵硬在半空中的手臂在听到这句话后,彻底丧失了抵抗的能力。

  天家子弟,哪怕是寻常百姓家的父子,也不会把这种话挂在嘴边。

  可是萧怀瑾说了。

  说得坦坦荡荡,理直气壮。

  萧凛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罢了。

  他想。

  他是大梁的君王,如果皇家父子注定要反目成仇,那他萧凛也认了。

  连一个全心全意依赖自己的儿子都不敢留在身边,他还当这皇帝做什么?

  如果软肋注定无法割舍,那他就变得更强大,让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人敢拿他的软肋作文章。

  想通了这一层,萧凛眼底最后的一丝迟疑和挣扎烟消云散。

  他将怀里的孩子紧紧地圈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感受到父皇回抱的力道,萧怀瑾在萧凛颈窝里蹭了蹭,偷偷勾起了嘴角。

  他就知道,父皇才舍不得不要他。

  萧凛站起身,手臂一用力,像抱小孩一样单臂将萧怀瑾托了起来,抱在了怀里。

  萧怀瑾顺势搂住萧凛的脖子,把脸埋在萧凛的肩膀上,怎么也不肯松开了。

  刘安站在一旁,看着这堪称玄幻的一幕,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怎么这就……这就抱上了?!

  萧凛抱着那只黏人的树袋熊,大步跨进养心殿的门槛。

  “刘安。”

  “奴才在!”刘安急忙跟了进去。

  “传太医,让他们熬一碗驱寒的姜汤来。”萧凛一边吩咐一边走到烧得最旺的那只炭盆前,却并没有把怀里的人放下来,只是侧了侧身,让炭火的热气能够烤到孩子冻僵的后背。

  “另外,去东宫,把太子日常的衣物笔墨搬到养心殿的东暖阁。”

  “陛、陛下……这是要……”

  “怎么?朕说话你听不懂了?”

  “奴才不敢。”

  “太子既然喜欢在养心殿住着,那就让他即日起住进东暖阁。”

  “是!是!奴才这就去办!”刘安喜笑颜开,脚底抹油一样跑了出去。

  萧怀瑾趴在萧凛的肩膀上听着父皇的话,心里那只欢呼雀跃的小鹿简直快要跳出来了。

  他赢啦!

  不仅把父皇哄回来了,还成功住进了养心殿!他和父皇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笑什么笑。”萧凛毫不客气地揉乱孩子的头发,“再敢笑出声,朕现在就把你扔回东宫。”

  萧怀瑾立刻收住笑,把脸在萧凛的衣服上用力蹭了两下,声音软软的:“父皇最好啦。”

  萧凛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这决定荒唐吗?

  简直荒唐到了极点。

  历朝历代,哪有太子不在东宫好好待着,反而住进皇帝寝殿的道理?这要是传到朝堂上,那帮御史言官的折子恐怕能把养心殿的屋顶给掀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么心软甚至有些纵容的人。或许,从这个孩子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他发现自己真的无法对这样拼命想要靠近他、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孩子置之不理。

  那就这样吧。

  既然注定要当一个有软肋的帝王,那他就把这软肋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会用这双手,斩断所有试图伸向这个孩子的明枪暗箭。他会用这片江山,给这孩子铺就一条最安稳最坦荡的路。

  至于结局……顺其自然好了。

  “父皇,姜汤太辣了,我能放两勺糖吗?”

  怀里的小团子似乎已经完全从刚才的委屈中缓了过来,开始得寸进尺地提条件。

  “不能。”萧凛毫不留情地拒绝,“你既然敢在雪天坐在地上,就该受点教训。不仅没糖,要是敢剩下一口,朕就让太医再给你熬一锅黄连水。”

  “父皇……”萧怀瑾立刻换上了那副可怜巴巴的语气,脑袋像小狗一样拱着萧凛的脖颈,“就一小勺……我今天可是被吓到了,父皇也不心疼心疼我。”

  “闭嘴。”

  萧凛嘴上骂着,但在刘安端着冒着热气的姜汤战战兢兢地走进来时,还是指了指旁边桌上的糖罐。

  “刘安,放一块。”

  “哎,奴才遵旨!”

  萧怀瑾弯起眼睛。

  “谢谢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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