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日,到了傍晚时分,天色早早地暗了下来。

  养心殿内的几只炭盆被重新添了最上等的银霜炭,烧得红彤彤的,将整个内室烘得暖融融的,甚至让人生出几分昏昏欲睡的燥意。

  萧凛坐在御案后,手中的朱笔在半空中停顿了许久,终于还是落在了最后一本折子上勾出了一个“准”字。

  他将笔搁在白玉笔洗的边缘。

  一直候在御案右下方的刘安立刻躬身上前,将那厚厚一摞批阅完毕的奏折小心翼翼地捧起,准备送去内阁。

  “什么时辰了?”萧凛抬起手,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回陛下,刚过酉时正刻。”刘安弓着身子答道,随后眼角的余光朝着内室龙床的方向瞥了一眼,“太医院方才把晚上的药送来了,一直温在小茶房的火炉上。殿下用过晚膳后就在床上睡着,这会儿……里头没动静了。”

  萧凛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放下手,目光越过宽大的御案,透过那层层叠叠的明黄色轻纱帷幔看向了内室。

  从下午喝完那一碗白粥开始,那个霸占着他龙床的小鬼就出奇地安静。没有再提出什么要在养心殿吃糖霜梅子的无理要求,也没有再弄出什么声响来试探他的底线。

  乖顺得简直不像话。

  “把药端过来。”萧凛站起身,顺手抚平了常服袖口上的几道褶皱,“喝完药,立刻备轿,送太子回东宫。”

  刘安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应了一声“是”,便退出去端药了。

  萧凛负着手走进了内室。

  龙床上,那个被明黄色蜀锦软被包裹着的小团子此刻正躺在正中央。萧怀瑾闭着眼睛,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肚子上,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为了证明自己睡得很熟,他甚至还刻意地从鼻腔里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呼噜”声。

  萧凛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拙劣到了极点的演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别装了。”

  床上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萧怀瑾交叠在肚子上的小手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但他依然死死地闭着眼睛,打定了主意要将“装死”进行到底。甚至为了显得更逼真,他还欲盖弥彰地翻了个身,背对着萧凛,将小半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

  萧凛看着那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只觉得眉心突突地跳了两下。

  登基这么多年以来,谁在他面前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

  “刘安去端药了。”萧凛索性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语气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不容置疑的口吻,“朕刚才的话,你若是没听见,朕可以再说一遍。喝完药,穿好你的衣服,立刻滚回东宫去。”

  被窝里的那一小团终于有了动静。

  萧怀瑾知道装不下去了,他转过身,将那张白净的小脸从枕头里拔了出来。小家伙仰面躺着,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被拆穿的窘迫,反而蒙上了一层委屈的水光。

  “儿臣走不动。”

  “怎么走不动?”萧凛冷眼看着他,“昨夜你在膝盖流血的情况下都能一步一步从东宫走到养心殿。今日烧退了,腿也上过药了,反倒连轿子都坐不得了?”

  萧怀瑾被这番话噎了一下。

  他撇了撇嘴,两只小手攥着被角,索性耍起了无赖:“那就是走不动。外面那么冷,风那么大。儿臣要是出去了,肯定又要发烧的。太医说了,要好生将养。”

  “太医说的是在东宫将养,不是在朕的龙榻上。”萧凛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是养心殿,是朕就寝理政的地方。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储君,就该知道这紫禁城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萧怀瑾小声嘟囔了一句。他在自己那个时空里被偏爱得太久了,那种骨子里的有恃无恐,让他在面对这个看似冷酷的父皇时完全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他甚至还得寸进尺地从被窝里伸出两只小手,试图去抓萧凛的袖子。

  “父皇,儿臣不走。”

  萧怀瑾眨巴着大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软糯的哀求,但内容却很大胆,“儿臣想在这里睡,儿臣要和父皇一起睡。”

  刚端着药碗踏进内室的刘安脚下一绊,险些将手里那碗滚烫的汤药直接扣在金砖上。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和陛下……一起睡?

  太子殿下好勇敢。

  萧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不知死活还试图来拽他衣袖的小鬼,心底的荒谬感达到了顶峰。

  “放肆!”

  萧凛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度,直接避开了萧怀瑾伸过来的小手。

  他的声音沉得可怕,脸上布满了寒霜:“你是不是以为,朕昨夜留了你一晚,你就可以在朕面前得寸进尺、毫无忌惮了?”

  萧怀瑾伸在半空的手落了个空。

  他看着居高临下、眼神冰冷的萧凛,眼眶一红。

  他知道这个时空的父皇不习惯与人亲近,他也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他就是想试一试。他想知道,那个在雪夜里会将他抱在怀里的人,到底能对他容忍到什么地步。

  事实证明,这种容忍还是有限度的。

  “儿臣不敢。”萧怀瑾慢吞吞地将手缩回了被子里。

  他没有哭,只是转过头看着床榻内侧那面光秃秃的墙壁,声音闷闷的:

  “父皇若是觉得儿臣碍眼,直接把儿臣扔出去就是了。反正儿臣现在浑身没力气,自己是走不回去的。你要赶我走,就让刘公公拿席子把我卷了扔出去吧。”

  这副破罐子破摔的赖皮模样,硬生生把萧凛心头刚刚窜起来的那股怒火给堵在了嗓子眼。

  萧凛看着床榻上那个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的儿子,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他很想把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家伙直接从床上拎起来,狠狠地教训一顿,让他知道什么叫君威难测。

  可是,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个被厚厚的被褥包裹着却依然显得单薄瘦小的脊背上时,那些想法还是慢慢消散了。

  太医说了,这场高热已经耗损了孩子大半的元气,若是再受惊吓,怕是落下病根。

  打不得也骂不得。这小混蛋现在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说一句,他有十句歪理在后面等着,最后能把自己气得头昏脑涨。

  堂堂大梁天子,手握生杀大权,一怒能让伏尸百万。此刻,面对一个在自己龙床上耍赖的孩子,竟然生出了一种无计可施的深深无力感。

  大殿内安静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

  萧凛站在床边,脸色变幻莫测。而背对着他的萧怀瑾,也没有丝毫要妥协的意思。

  刘安端着那碗已经快要凉透的药,站在几步开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就会成为这场父子拉锯战的炮灰。

  终于,萧凛开口了。

  “好。很好。”

  萧凛冷笑出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既然这么喜欢朕这张龙床,那你就一个人在这里睡个够吧!”

  萧凛转过身,大步走到内室的屏风旁,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刘安一眼,直接扔下一句冷冰冰的旨意:

  “把偏殿收拾出来。朕今夜宿在偏殿。”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了内室。

  刘安彻底傻眼了。

  他端着药碗,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半张着嘴,脑子里“嗡嗡”作响。

  陛下……被太子殿下,从自己的龙床上……给逼走了?!

  刘安突然觉得有些想笑,又立刻忍住了,赶紧把药碗放在小几上,追了出去安排偏殿的铺盖。

  内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听到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直背对着外面的萧怀瑾这才慢吞吞地翻了个身,重新平躺在宽大的龙床上。

  他看着空荡荡的殿顶,眼睛里闪过一丝懊恼。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死皮赖脸地坚持,父皇最后一定会心软留下来陪他。毕竟在那个时空里,父皇每次被他气得跳脚,最后还是会黑着脸把他捞进怀里睡觉。

  可是他低估了这个时空里父皇的冷漠。

  宁愿自己去睡冰冷的偏殿,也不肯和自己睡同一张床。

  “笨蛋父皇。”

  萧怀瑾气鼓鼓地嘟囔了一句。他伸手抓起旁边那个原本属于萧凛的枕头,泄愤似地在上面捶了两下。

  他突然觉得这张宽大柔软的龙床一点也不舒服了。周围空荡荡的,虽然地龙烧得很热,但被窝里却少了一种让他安心的温度。

  他把那个被他捶扁的枕头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眼睛在幽暗的内室里滴溜溜地转着。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你不肯在正殿陪我睡,那我难道不会自己跑去偏殿吗?

  萧怀瑾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便不再生气了。他自己从被窝里爬出来,端起矮几上那碗已经温凉的汤药,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重新钻回被窝里,闭上眼睛开始养精蓄锐。

  夜色渐深。

  紫禁城里打更的梆子声在空旷的宫道上远远地回荡,已经是丑时了。

  外面的风雪终于停了。积雪反射着清冷的月光,将整个皇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养心殿的偏殿内,只留了一盏昏暗的羊角宫灯。

  萧凛平躺在床榻上,还没有睡着。

  偏殿的床榻比不上正殿的龙床柔软,地龙虽然也烧着,但因为久不住人,空气中总透着一股散不去的阴冷。

  他感觉今天的事情实在是太荒唐了。

  他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被一个六岁的孩子鸠占鹊巢,逼得自己跑到这偏殿来避难。

  每次只要一闭上眼睛,他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孩子抓着被角、理直气壮地说要和他一起睡的模样。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招架的纯粹的依赖。

  那是他这辈子,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东西。

  萧凛微微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试图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脑海。

  就在这时,他听到到了一丝细微的动静。

  “沙……沙……”

  那是一种布料摩擦过金砖地面的声音,非常轻,而且走得走走停停,似乎是在掩饰着什么。

  声音的来源,正是连接正殿与偏殿的那条内廊。

  萧凛的眼眸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有刺客?

  不。他立刻推翻了这个念头。

  这养心殿外围有禁军重重把守,暗处还有影卫盯着。任何轻功绝顶的刺客都不可能如此大摇大摆地走在内廊上。

  更何况,这脚步声听起来……也太笨拙了。

  萧凛的眉头微微一挑,一个离谱的猜测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他没有动,恢复平躺的姿势,放缓了呼吸,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地靠近。

  “吱呀——”

  偏殿那扇虚掩着的隔扇门被人小心地推开了一条只有两指宽的缝隙。

  萧凛余光透过那昏暗的光线清晰地看到一个小脑袋从那条门缝里探了进来。

  果然是那个不知死活的小鬼。

  萧凛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依然没有出声,他倒要看看,这小鬼大半夜的不睡觉,偷偷摸摸地跑到偏殿来到底想干什么。

  门缝被一点点推大,直到刚好能容纳一个小身板挤进来。

  萧怀瑾光着脚丫。他嫌鹿皮小靴走起路来会有声音,索性连袜子都没穿。他的一只手里还抱着那个被他捶扁的软枕。

  偏殿的金砖虽然铺了地衣,但对于一个刚刚退烧的孩子来说,依然透着彻骨的凉意。

  萧怀瑾冻得哆嗦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没发出任何声音。他踮着脚尖,像是一只准备偷腥的小猫,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床榻上的父皇正“熟睡”着,这才抱着枕头轻手轻脚地朝着床榻挪了过去。

  几步路的距离,他硬是走了好一会儿。

  终于,他来到了床榻边。

  萧怀瑾先是将手里的软枕小心地扔到了床榻的内侧,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床沿,双手反撑在床沿上,小短腿用力地往上一蹬。

  第一次没蹬上去,一只脚悬在半空中滑了一下。

  萧怀瑾赶紧稳住身子,惊恐地看了一眼依然“熟睡”的萧凛,拍了拍小胸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躺在黑暗中的萧凛,看着他这副极其笨拙又滑稽的模样,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费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强行忍住没有笑出声。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不直接出声把这小鬼吓回去,反而要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装睡看他爬床。

  第二次,萧怀瑾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榻。

  床榻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往下陷了一点点。

  萧怀瑾不敢站起来,他趴在被面上,一点一点地朝着床榻内侧挪了过去。

  萧凛感觉到了身边被褥的轻微拉扯。

  萧怀瑾终于挪到了萧凛的身边。

  他盘腿坐在被窝里,借着微弱的月光,盯着萧凛那张在睡梦中依然显得冷峻生硬的脸。

  “坏父皇。”

  萧怀瑾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就在萧凛以为这小鬼只是想睡在床内侧的时候。萧怀瑾接下来的动作彻底让这位大梁天子的脑子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只见那个小混蛋自然地伸出两只小手抓住了萧凛那只平放在身侧的左臂。

  萧凛的心头猛地一跳。他要干什么?

  紧接着,萧怀瑾熟练地刺溜一下,直接钻进了萧凛的臂弯里。

  他将自己那个软枕垫在萧凛的肩膀旁,把自己的小脑袋舒舒服服地搁了上去。两只小胳膊自然地环住了萧凛的腰身。

  做完这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后,萧怀瑾在萧凛的怀里拱了拱,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父皇……”

  他在萧凛的胸膛上蹭了蹭脸颊,闭上眼睛,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均匀,竟是直接沉沉地睡了过去。

  黑暗中。

  萧凛依然保持着平躺的姿势。

  只是,他那双一直紧闭着的眼睛此刻已经缓缓地睁开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个睡得人事不省的小家伙。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胆大包天的人?

  先是抗旨不遵,后是夜闯偏殿,现在居然还敢强行钻进他的被窝,把大梁的皇帝当成了一个取暖的汤婆子!

  萧凛的下颌线因为咬牙切齿而绷得死紧。

  他的右手缓慢地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他只需要稍稍用力,就能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孩子从自己的身上掀下去,然后把他拎回东宫,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雷霆之怒。

  可是。

  靠在自己怀里的小小的身体软绵绵的,环着他腰身的小手虽然没什么力气,却满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正贴着他胸膛的小脑袋随着他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

  那是一种鲜活的、属于血脉相连的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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