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加冠礼的前一日。

  夏蝉在院子里的高枝上不知疲倦地嘶鸣着,平白惹得人心浮气躁。

  东宫的书房里,冰盆正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凉气。

  两名礼部的侍郎,外加一名都察院的年轻御史,正恭恭敬敬地坐在下首的位置。

  明日便是大典,礼部要将大典上所有的流程、唱词,乃至太子登阶时的步数,做最后一次核对。本是不需要御史在场的,但萧怀瑾昨日特意跟刘安提了一嘴,说怕礼部的人有遗漏,让都察院也派个人来旁听,权当个见证。

  太子发了话,底下的朝臣自然不敢有异议。

  萧怀瑾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看着那本仪注。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常服,眉眼温润,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平和。

  “……奏《昭夏》之乐,孤自东阶上,至丹陛前三叩首。”萧怀瑾合上册子,目光平和地看向下首的三人,“这些孤都记下了。诸位大人办事妥帖,孤心甚慰。”

  “殿下言重了,此乃微臣分内之事。”礼部侍郎连忙起身拱手。

  萧怀瑾微微点了点头,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

  “顺子。”他忽然唤了一声。

  “奴才在。”一直候在门外的顺子连忙打起珠帘走了进来。

  “去里间的书案上把太常寺昨日送来的那份祭告太庙的祝文拿出来,给三位大人再过目一遍。”萧怀瑾的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是。”

  顺子应了一声,转身朝着书房内侧的隔间走去。

  萧怀瑾低着头,眼睛盯着茶盏里漂浮的那几片茶叶,手指却在袖管里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那间隔间,是他平日里小憩的地方。

  而那件从养心殿更衣阁里带回来的明黄色常服,就在半个时辰前被他从暗格里拿了出来。

  他没有把它大喇喇地摆在明面上,那太刻意了。他只是把它草率地塞进了一个装画轴的箱子里,偏偏箱子没有落锁,甚至连盖子都没盖严实,那刺目的明黄色丝绸就那么大半截露在外面。

  只要顺子进去拿祝文,只要外面这几个朝臣的眼睛不瞎,从他们坐着的角度,一眼就能看到那抹属于帝王的颜色。

  萧怀瑾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快要盖过窗外的蝉鸣了。

  他在赌。

  用自己这条好不容易偷来的命,去赌一个他根本不敢奢望的可能。

  “咣当——”

  里间突然传来声响,像是顺子在翻找祝文时不小心碰掉了一旁的笔洗。

  “笨手笨脚的。”萧怀瑾皱了皱眉,放下茶盏,自己站起身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随着他的走动,屏风的遮挡被错开了一个缝隙。

  坐在下首的那名年轻御史本能地抬起头朝着里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那名御史的脸色瞬间苍白,瞳孔骤然紧缩,仿佛青天白日里见了鬼一般。

  那半敞的紫檀木箱子里,露出的赫然是一截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色料子!

  大梁律例,除天子外,任何人私制私藏明黄之物,皆同谋逆,诛九族!

  御史的双手一抖,原本端在手里的茶盏险些摔在地上。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舌尖,把那声惊呼咽了下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官服。

  萧怀瑾从里间拿着祝文走出来时,将那名御史煞白的脸色和惊恐的眼神尽收眼底。

  “王御史,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可是这殿里的冰盆寒气太重?”萧怀瑾将祝文递给礼部侍郎,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没有……微臣只是……只是突感肠胃不适。”御史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险些带翻了椅子。他连头都不敢抬,声音抖得像筛糠,“微臣……微臣失仪,恳请殿下恩准微臣暂行告退……”

  萧怀瑾静静地看着他,深邃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既是身子不适,便早些回去歇着吧。”

  看着那名御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东宫的背影,萧怀瑾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把刀递到别人手里了。

  明日,在满朝文武的面前,当那把名为“谋逆”的刀当着父皇的面落下来时,一切就都该结束了。

  “其实……在冷风里冻死,也没有那么疼的,对吧……”他轻声呢喃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同一时刻的养心殿。

  刘安轻手轻脚地走到正在低头看折子的萧凛身边,微微倾下身将东宫刚才发生的事情一字不差地禀报了一遍。

  说完后,刘安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陛下,都察院的那帮言官向来是闻风奏事,捕风捉影都能写出长篇大论来。今日那王御史看了个真切,明日加冠大典上,只怕是要出乱子啊。要不要奴才去都察院那边……”

  刘安做了一个“封口”的手势。

  “封什么口?”

  萧凛放下笔,叹了一口气。

  他靠在龙椅的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雕龙画栋,眼眶一点点泛红。

  “随他去吧。”

  萧凛坐直了身子,压下眼底的那抹痛楚。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大殿外刺目的阳光,声音冷硬:

  “传旨给羽林卫指挥使,明日大典,禁军增加一倍。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敢在太和殿上大声喧哗、惊扰大典者……”

  萧凛顿了一下,一字一顿:

  “就地正法。”

  七月十三,宜加冠。

  卯时刚过,紫禁城的九门便伴随着沉闷的钟声缓缓开启。

  太和殿外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整齐列队。

  礼乐司的乐官们穿着吉服端坐在大殿两侧,《昭夏》之乐宏大而庄严,回荡在整个紫禁城的上空。

  辰时正刻。

  萧怀瑾出现在了太和殿的丹陛之下。

  他今日换上了只有在重大的场合才会穿的太子衮服。玄黑色的底衣,上面用金线和彩丝绣着象征储君身份的九章纹。这身衣服繁复厚重,压在少年的身上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威严。

  萧怀瑾抬起头。

  太和殿高高的玉阶之上,萧凛穿着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衮冕,正负手站在龙椅前,静静地注视着他。

  晨光从东方升起,打在父皇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

  萧怀瑾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前世他无数次在梦里渴望过这样的场景。他曾幻想过父皇没有相信那些诬告,幻想过父皇牵着他的手,走上这太和殿的玉阶,告诉全天下,他是他最满意的太子。

  而现在,这个幻想竟然真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太盛大了。

  盛大到让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昨日亲手埋下的那颗致命的雷。

  萧怀瑾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地踏上了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汉白玉台阶。

  三十三级台阶。

  他走得很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宽大的袖管里他的双手已经冰凉一片,手心全都是冷汗。

  每往上走一步,他心底的恐惧就加深一分。

  那个御史会在什么时候出来?

  是在他走到大殿中央的时候?还是在父皇即将为他戴上金冠的那一刻?

  当那句“太子谋逆”响彻大殿时,父皇现在看他时那种温柔的眼神,是不是会瞬间变成前世的厌恶?

  “到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萧怀瑾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萧凛的面前。

  他慌忙跪下,行了大礼:“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吧。”萧凛伸手将他扶了起来,目光扫过他那张因为紧张而有些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面上却什么都没露。

  礼部尚书捧着托盘缓步上前。托盘里是一顶九旒金冠。

  按照规制,接下来,便是皇帝亲手为太子束发、戴冠。

  大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对父子身上。

  萧凛从托盘中拿起那顶金冠。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萧怀瑾的面前,手掌轻轻抚上儿子柔软的乌发。

  萧怀瑾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了。

  他好想……拥有一个完整的加冠礼啊。

  就在萧凛的手即将把金冠盖在萧怀瑾头顶的那一刻——

  “陛下,臣有本奏!!”

  队列后方,那名昨日在东宫被吓破了胆的年轻御史不顾一切地冲出了队列,“扑通”一声跪在了大殿中央冰冷的地砖上。

  音乐声戛然而止。

  满朝文武全都震惊地回过头,看着这个胆敢在加冠大典上大声喧哗的人。

  萧怀瑾呼吸一滞。

  他闭着眼睛,牙齿用力地咬着舌尖,凭借着一股近乎自虐的力气强行让自己站稳,没有当场瘫软下去。

  他的双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掐出了血丝。

  他在等。

  等那句判决。等父皇将手中的金冠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等羽林卫冲上来将他拖下去,等那道冰冷的“废太子”的圣旨。

  “王御史,你是疯了不成?太子殿下的加冠大典,岂容你大呼小叫?还不退下!”礼部尚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名御史厉声呵斥。

  陛下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办好太子的加冠礼,这家伙这么捣乱,他如何倒是不要紧,他的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事关社稷安危!微臣死不足惜,但绝不能看着陛下被人蒙蔽!”那御史磕了一个响头,随后抬起头:

  “臣要弹劾太子!私藏龙袍,意图谋逆!!”

  所有的朝臣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偌大的殿堂瞬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谋逆”、“私藏龙袍”,这是大罪!谁敢在这等场合信口胡说?

  可这名御史既然敢用性命担保,那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无数道复杂的、震惊的、审视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萧怀瑾的身上。

  萧怀瑾睁开眼睛,却没有看台阶下的百官,也没有看那名指控他的御史。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块金砖。

  他不敢抬头看父皇。

  “儿臣……”

  萧怀瑾的嗓子干涩,他微微弯下膝盖,准备像前世那样,跪在地上等待那个属于他的结局。

  然而还没等他动作,萧凛就抓住了他的胳膊将小家伙拉了起来。

  萧怀瑾错愕地抬起头。

  萧凛往前走了一步,将萧怀瑾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他挡住了那名御史的指控,也挡住了满朝文武所有审视的目光。

  萧凛没有回头看儿子一眼,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大殿中央的御史,嘴角勾起了一抹带着几分嘲弄的笑。

  “你说什么?”

  “臣……臣亲眼所见!”王御史被皇帝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硬着头皮道,“就在昨日!东宫偏殿的隔间里!木箱之中放着一件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常服!这等逾越之物,除了图谋不轨,还能作何解释?”

  大殿内再次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皇帝的雷霆之怒。毕竟,哪一个帝王能容忍储君对皇位有觊觎之心?

  萧凛突然轻笑了一声。

  “朕当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能让你不顾死活地搅了太子的加冠礼。”萧凛慢条斯理地将金冠递给一旁的刘安,随后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慵懒。

  “你说的,可是朕那件料子有些旧了的、袖口还用金线走了一圈水波纹的常服?”

  那御史愣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像……好像是那件……”

  “呵。”

  萧凛脸上的笑意收敛。

  “蠢货。”

  帝王冰冷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太子这几日为了替朕分忧日夜批阅折子,受不了寒。朕前几日去内寝更衣,见那件常服料子轻软,便随手拿了递给刘安让他给太子送去,权当是午休时搭在腿上的一件毯子。”

  萧凛冷冷地俯视着底下那个已经完全傻掉的御史。

  “朕给自己的儿子拿件旧衣服盖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甚至在这大殿之上,用‘谋逆’二字来指控朕的储君?!”

  用龙袍……盖腿?!

  给太子午休当毯子用?!

  这等瞎话,若是换个人说,只怕谁都不会信。可是,说这话的人是当今圣上。

  那就合理多了。

  毕竟陛下对太子的宠爱早就不是秘密了。

  那御史已经彻底瘫软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拖出去。”萧凛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干扰太子加冠礼,杖三十,赶出宫。另外,都察院左都御史教导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是!”

  两名羽林卫冲了进来,将那名还在发懵的御史拖出了太和殿。

  萧凛没有要了那个御史的命,毕竟孩子是故意让他看到的,不过是一把刀罢了。可他也不会轻饶了他,自己这么多年对太子如何可是摆在明面上的,在这种场合当众指出太子的问题,那就要做好承担帝王怒火的准备。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文武百官纷纷低下了头,谁也不敢去触帝王的逆鳞。

  萧凛转过身,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萧怀瑾。

  少年的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肯掉下来。他的双手依然藏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萧凛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将萧怀瑾藏在袖子里的手拉了出来,掌心里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红痕,甚至隐隐渗出了血丝。

  “怎么这么傻……”

  萧凛心疼地低声骂了一句,毫不顾忌满朝文武的目光,轻轻地揉着那些被掐出的红痕。

  “不疼吗?”

  萧怀瑾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替他揉手的帝王。

  父皇连问都没问,甚至连一个犹豫的眼神都没有,就用这天下最荒谬最不讲理的借口,替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没有猜忌,没有怀疑。

  只有毫无保留的护短和偏爱。

  “父……父皇……”萧怀瑾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决堤而出,顺着脸颊扑簌簌地往下掉。

  “哭什么?今日可是你的加冠礼,是开心的日子。”萧凛抬起手,指腹轻柔地擦去少年脸上的泪水,“别怕,父皇在呢。”

  萧怀瑾闭上眼睛,任由眼泪肆意流淌,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信了。

  哪怕这真的是一场梦,他也愿意沉溺其中,哪怕结局是粉身碎骨。

  “刘安。”萧凛没有再去管底下的朝臣,从刘安手中重新接过那顶九旒金冠。

  礼乐声再次适时地响起。

  一切都在按着既定的流程进行。

  等加冠结束,萧凛退后半步:

  “储君加冠,礼成。”

  “朕今日,赐太子表字——长晏。”

  长晏。

  海晏河清,长乐未央。

  前世,他在最冷的日子里死去,未曾见过晏晏春光。今生,他要他的儿子一生长晏,再无风雪。

  萧怀瑾伏在地上,额头磕在那块冰凉的金砖上。

  泪水滴落在砖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儿臣萧怀瑾……”他哽咽着,“叩谢父皇赐字之恩。”

  大殿外,钟鼓齐鸣。

  阳光穿透了云层洒在太和殿金色的琉璃瓦上,明亮得让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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